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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案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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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个人又来宿舍找我了。他说有一个赚快钱的机会,问我想不想参加。我问是什么,他说是给高净值客户做私人健康管理,签保密协议的那种。他说上次的客户对我很满意,愿意加价。我说我要复习,下周期末。他笑着说,你觉得你还有回头路吗?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我们解剖课的老师。我看着他,觉得那双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小烬,如果你看到这一页——”

日记在这一句话戛然而止。后面是被撕掉的痕迹——不是一页,是一片。大概有七八张纸被从根部用力撕掉了。撕的人不是时燃。时燃没有撕日记的习惯,前面整本日记一页不少。这七八页是在她死后被撕的。

被撕掉的内容是什么?

时烬把日记本合上,重新放回证物袋里。

然后她走到陈姐的值班台前:“姐,这盒档案除了我,这七年都有谁借阅过?”

陈姐把登记簿翻到2017年那一栏,手指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面对一张不该再被揭开的旧事。

然后说:“除了你,上次是七年前封存之后的第三周。借阅人签的名字是——”她顿了一下,“言恪。”

言纪初的父亲。

不是以复查法医的身份借阅,是在复查结论被驳回、调离岗位之后,以私人身份回来重新借阅的。他翻过这份档案。翻过之后,日记本被撕掉了几页。是他撕的吗?还是他翻的时候已经被人撕了?

时烬站在值班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值班台的边缘。然后说:“帮我把这盒档案借出去。签我的名字。”

“借多久?”

“不知道。等案子结了还。”

陈姐没有多问,把登记簿递过来,指了指签名栏。时烬签上名字,日期,时间。然后把档案盒夹在腋下,又拿起桌上另外三盒卷宗——跨海大桥前后几年的其他高坠案件。老周让她查左胸有缝合痕迹的,但没说只有时燃一个。她得翻完。

她抱着四盒档案走出档案室。走廊的日光灯还在闪。窗外的天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浅青色,晨光透过玻璃打在走廊的绿色墙漆上,把整条走廊映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色调。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推开走廊另一头的大案室——支队平时用来开案情分析会的房间。推门进去,会议桌上堆着上一件案子的资料还没收。她把那些资料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把四盒档案依次排开。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给言纪初发了一条消息:

“档案室查完。我姐的伤口缝合记录和今晚死者体内提取到的丝线是同一种材质:医用编织丝线,七年前停产。时燃的日记被人撕掉了几页。撕掉的时间在她死后、封存之前。另外,跨海大桥其他高坠死者也在查,有发现再告诉你。”

信息发出去,她弯下腰,从最左边的那盒档案开始翻。2016年3月,跨海大桥高坠案,编号2016-0312。死者男性,四十二岁,建筑工人,高空作业时失足坠桥。体表损伤符合坠落特征,没有缝合旧疤。

第二盒。

2016年11月,跨海大桥高坠案,编号2016-1128。死者女性,二十六岁,无业。遗书留在家中,明确表示因抑郁症跳桥。体表检查无异常。没有缝合旧疤。但死者左腕上有一道和时烬很像的防卫伤——不是替人挡刀,是挡自己。她用刀割自己的手腕,没割到位,然后从桥上跳了下去。

2018年7月,跨海大桥高坠案,编号2018-0722。死者女性,无身份信息,指纹比对无记录,年龄约三十岁。因携带证件全无,被列为“无名氏”存档。

时烬翻开这最后一个档案盒。验尸报告很薄——因为身份不明,死者没有任何就医记录可查,无法比对牙科病历。法医做了全面尸检,记录了她身上所有的伤疤、痕迹、纹身。左胸,第六第七肋骨之间——

一道缝合旧疤。

五厘米长,三针,针脚歪斜。

时烬把验尸报告的那一页摊开在桌上。然后翻到报告最后的手术示意图。手绘的铅笔线条,和时燃那份报告一模一样的手法。同一位法医画的,退休的那个老周。老周在这道疤旁边画了个问号。没有解释。没有下文。

她把三份档案的材料并排摊开。2017-0617,时燃,左胸缝合旧疤,缝线:医用编织丝线。2018-0722,无名氏,左胸缝合旧疤,缝线栏空着——因为尸体已经开始腐败,法医没有做深层取样。窗口期错过了。2024-0917-01,无名女性,左胸缝合旧疤,内层丝线提取成功,材质:医用编织丝线。丝线刻痕:摩斯密码“13”。

三个人,同一道疤。第一道出现在姐姐身上,第二道出现在一个无人认领的女人身上,第三道出现在今天凌晨从河里捞上来的死者身上。三年跨度的跨海大桥高坠案,四起案件里三起没有这个特征,只有时燃和那个无名女人有。而那个无名女人的资料少得可怜——没有姓名,没有家属认领,没有牙科记录,火化之后连骨灰都没人领,洒进了海里。她是谁?为什么她和姐姐有同一道疤?为什么没有人找过她?

时烬拿起手机,把2018年那起无名氏的案号拍了下来,打算先调一下当年的一线走访记录,然后去问老周——画问号的那个老法医。退休了,住在城北老小区。她去年在菜市场碰到他的时候,他问过她脸色好不好。要再去找他一次。

她正要把卷宗收好,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言纪初。

“有新发现?”时烬接起来。

“有。”

言纪初的声音比平时更快一些。

“死者胃里那只千纸鹤——我用高倍显微镜重新看了一遍折痕。线不是我之前判断的普通尼龙,是混合材质,在尼龙外面包裹了一层极薄的医用丝蛋白涂层。这个涂层只有一家国内厂商生产过,专供整形外科和显微外科。供应期是七年前至五年前,也就是说——这只鹤不是新折的。旧疤内层丝线和新缝的黑线都是它的同期产品。这就意味着——”

“凶手、死者、鹤,三个时间线重叠。”

“对。”

“那只鹤在胃里待了多久?”

“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显示进食时间在死前两到三小时,鹤和那顿米饭一起进去的。但鹤本身的折叠磨损程度——”

“不像新折的。”时烬接上了她的话。

“对。磨损程度显示至少反复折叠了三年以上。也就是说,这只鹤跟了死者很久,可能是她的随身物。她在被缝合的过程中吞下它——要么是为了藏,要么是为了让我们找到。还有,你拿到的那些档案里提到牙科记录吗?”

“2018年的无名氏没有牙科记录。”

“刚才那颗假牙粉末。成分分析出来了,是二氧化锆全瓷粉,维氏硬度十二,一般用于前牙美学修复。联系到之前发现的牙科材料,她的牙医很可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时烬拿起手机:“我有事要跑一趟。”

“嗯,那你先去。我这边需要三个小时——毒理报告加急,组织病理切片最快明天出,但瓷粉来源天亮之后就开始查。你拿到的东西——”

“在桌上。四盒。三具遗体,三道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言纪初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轻了半度,却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深夜关掉了多余的光。

“当年给我爸看的那份档案,”她说,“你看过原件了?”

“就在我面前。上面有人撕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言纪初说:“撕的人不是我爸。”

“我知道。”时烬说。顿了一下,“他是在撕掉之后才看到的。”

挂掉电话,她把四盒档案摞在一起,抱在怀里。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早班的文职提前来办公室赶一份汇报,食堂的推车从电梯口哐当哐当经过,空气里多了一股包子馅的葱花味。天亮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黑色护腕下面,那根红绳还在。那片枫叶现在被塑封在证物袋里,安静地贴着她锁屏上两个女孩的照片。姐姐的枫叶,她的枫叶。姐姐的疤,无名女人的疤,今天凌晨从河道里浮上来的疤。

她拿起手机。

“姐,我找到第一个人了。第二个人还没有名字。你认识她吗?”

她没有发出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四盒档案走出了大案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终于从海平线下面跳出来了。晨光穿过玻璃,打在走廊的白墙上,把那盏还在闪的日光灯映得几乎看不见了。天亮了。案子还没亮。但三刀疤叠在一起,已经构成了一个形状,像一条刚起头的缝合线——第一针扎在七年前,第二针今天凌晨刚刚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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