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安平市开始恢复它的正常频率。
早晨七点刚过十分,时烬把车停在城北老小区的临时停车位上。这个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红砖外墙,爬满了半死不活的爬山虎。楼前空地停着一排电动车,车筐里积着隔夜的雨水。一个穿白背心的老爷子在单元门口剥毛豆,剥了三颗就停下来看她的手。
“找谁?”
“周师傅。退休的周师傅。”
老爷子哦了一声,往三单元一指:“二楼。他起得早,这会儿应该在浇花。”
时烬走上楼梯。楼道里有一股陈旧的气味——樟脑丸和油烟混在一起,被二十年的梅雨季节腌透了。她站在二楼左边的铁门前,敲门。敲到第三声,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和她记忆里没什么变化——头发全白,瘦,但腰杆还是直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条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拎着一把长嘴浇花壶。
“时烬?”他眯着眼看了她一秒,然后说,“你还没吃早饭。进来。”
客厅不大,旧沙发,玻璃茶几,电视开着但静了音。靠窗的墙角摞着几大叠旧报纸,用塑料绳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土还是湿的,刚浇过。老周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进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她面前。
“是我喝的?”时烬说。
“是你的。你脸色像我当年值班到第三天的样子。”
时烬接过杯子,暖了暖手,没喝。她把带来的档案盒放在茶几上。老周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盒上的编号,眼神只变了一瞬,然后把浇花壶放在窗台上,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我昨天凌晨接了一个案子,”时烬说,“抛尸河岸,女死者体表有缝合痕迹。解剖的时候在她的旧疤里找到了一段丝线。”
周志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丝线刻了摩斯密码,数字13。”
她翻开档案盒,把时燃验尸报告里的伤口示意图推到茶几中间。那张手绘图已经放了七年,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但在左胸那个位置标注的小字还是清楚的:撕裂伤,缝合三针。
“这是时燃的,”时烬说,“也是你画的。”
周志看着那张图,“嗯”了一声。
时烬又从档案盒底下抽出2018年那份卷宗,翻到验尸报告最后一页的示意图。一张同样手绘的铅笔图,左胸同样位置标记了一道缝合旧疤,旁边画着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也是你画的。你在验尸报告里画了一个问号,没有解释,没有补充说明。为什么?”
周志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上面印的麦乳精广告已经掉了一半颜色。打开,里面是几本工作笔记本,纸质发黄,边角起毛。
老周戴上老花镜,翻到某一页。纸上是一行铅笔字,和报告里那个问号一样的手笔:“左胸肋骨间缝合疤痕,针脚粗糙,组织学检查显示瘢痕形成时间在死亡前十到十五天之间。第一次缝合可能在生前,但表层缝线是死后二次缝合。”
“这个你写在哪份报告里了?”时烬问。
“都没写在正式报告里。”他说,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着。
“第一个,是时燃。伤口是死后缝合,但拆开看里面,还有缝过的痕迹。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位置不是常见的手术位置,缝合手法也不像正规医生。第二个,就是那个无名氏,她的位置和缝法都跟时燃很像,但尸体泡得比较久,内层没做深层取样。”
“既然两次都有疑问,为什么不当场说?”
周志摘下老花镜,慢慢折好镜腿。他看着窗外那排绿萝,好像在想什么。
“时燃那次,我说了。报告交上去第二天,领导找我谈话。理由很正式——证据不足,不要影响自杀定性的结案效率。”
他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
“无名氏那次我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时烬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两具遗体,同样位置的疤痕,同样粗糙的针脚。一个写进了正式报告却被打回来,另一个连写都没写,只留了一个问号。
“你记不记得这个伤疤大概是什么时候留的?”时烬说着把平安桥死者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老周接过照片仔细端详。
“这道疤的手法跟他们不一样——她的针脚很精确。但她那道旧疤——对,就这道——位置跟时燃一模一样。第六第七肋骨之间。”
“你能确定是生前还是死后的吗?”
“要看组织切片。但这个位置太特别了,不是常规手术位置。”周志摘下老花镜,“那时燃她们三个都不是。”
不是巧合的伤疤,不是同一个人缝的线——时烬在心里默默梳理着。一个缝得抖,在七年前和2018年;一个缝得稳,在昨天凌晨。两个人,三具遗体。她们之间不止关联。
“你认识言纪初的父亲吗?”时烬把档案借阅记录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签名栏里那个名字——言恪。“言恪?认识。他复查时燃那天,我见过的。后来他被调走了。”
“他后来借过这份档案。”
“那大概是被调走之后,他不甘心。”周志看着那行签名,“干这行甘心的人不多。不甘心的人多。”
安静了几秒,老周忽然抬起头:“你等下。”
他站起来,又去翻那只铁皮盒子,翻到盒底,拿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当年整理档案的时候,时燃身上取下来的证物要封存,本来都装袋了,但技术科的人在桥面勘察的时候又捡到一样。因为不确定是不是时燃的,加上案子已经结了,就没入库。”
时烬打开那个纸包。纸质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纸包里是一根红绳。和她腕上那根一样,和她档案袋里那根也差不多——红绳,串过枫叶,断了。但这根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根。这根红绳断了,但枫叶还在。枫叶背面很光滑,没有划痕。
“这根是哪里找到的?”
“桥面上。离时燃跳下去的位置大概三米。可能是她在栏杆外犹豫的那十几秒挣扎时掉落的。”
时烬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她自己的红绳在腕上,姐姐那根系在她腕上的红绳现在锁在证物袋里,枫叶刚从河底捞回来。这第三根红绳不是她俩中任何一个人的。这是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也在那座桥上,也在那个凌晨,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这个人是谁?
她把那根红绳小心折好,放回纸包里。“老周,这根能带走吗?”
“你都把半个档案室搬出来了,还差这一根。”周志在藤椅上坐下,看着时烬,“你姐姐的事,你还没过去。”
时烬没有说话。
“不过去也没什么不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浇花壶继续浇他那几盆绿萝,“过去了就不是你了。”
与此同时,安平市公安局三层,法医实验室。
言纪初站在操作台前一整夜,后背却挺得比某些人数小时的坐班还要直。她把假牙粉末的玻片换到偏光显微镜下,调焦距,观察晶体结构。旁边开着三个数据库窗口,屏幕上列着安平市所有牙科机构的名单——口腔医院、综合医院口腔科、私立诊所、义齿加工厂。总计四十七个点。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现时烬六点多发的消息:“档案室查完。伤口缝合记录与丝线材质一致。日记被撕。借阅记录有你爸。”底下还有一条,隔了几分钟:“那个人是你爸,言恪。”
言纪初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操作台旁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确定现在想说什么。父亲的名字被时烬写在案情通报里,她感觉那两个字和今天凌晨的那些缝合线一样——一直在那里,只是终于被人从皮肤下面取出来了。她继续调焦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市卫健委医政处值班室。对方刚上班,语气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言纪初报了身份,说要查全市持有口腔科执业许可证的机构名单。对方让她等,等了四分钟,一份电子表格发到邮箱。四十七家。
四十七家里面,有技工室、能做义齿加工的一共二十三家。她把二十三家的地址全部标注在地图上,然后开始打第二个电话——省牙科材料供应商。
“我想查二氧化锆全瓷粉在安平市的供货记录。批次号还没有,维氏硬度在十二左右,前牙美学修复用的高透型。”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需要单位公函。她说已经在走程序,先用电话确认有没有特殊批次的购买记录。对方让她再等。等了六七分钟,供应商回电:近三年安平的二氧化锆采购集中在四家机构和两家义齿加工厂。这六家里面,有五家都是可以公开对接的民营诊所和技工室。第六家不在常规供应名单上——它是一家社区医院的口腔科,但曾经以“科研项目”的名义专门采购过一批。采购时间在三年前。
“具体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