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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一批瓷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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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商报了地址。言纪初挂掉电话,把那家社区医院的名字和地址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显示器边缘。社区医院的口腔科用科研项目的名义采购牙科修复材料,不常规。但单凭这一条还不能确定什么。

她继续打第三个电话,给牙科协会的秘书处,问有没有行业内的义齿加工技术培训记录。对方说每年都有,但早期有几年是某几家医院承办的。她报了年份范围,对方答应查。十分钟后回电:七年前承办牙科美学修复培训的是一家当时刚评上三甲的口腔专科医院。

言纪初把培训承办方的名字也写在便签纸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重新看那只千纸鹤。

在电子显微镜下,丝线的折叠磨损分布图已经被生成出来。磨损最严重的位置是鹤的翅膀根部折痕,这部分折叠次数最多,磨损程度对应的使用年限约为三到五年。鹤颈部的折痕较新,可能最近几个月折过。鹤腹部内侧有极淡的残留物——唾液中的黏液蛋白降解产物残留。这意味着死者在生前曾有将这只鹤含在口中或唇边的习惯。她不是被缝合时才吞的。她含过它。也许在害怕的时候,也许在最后那几分钟。

言纪初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把千纸鹤放回培养皿里,封盖。然后拿起手机,给时烬发了一条消息:

“假牙粉末追踪到一家社区医院口腔科,三年前以科研项目名义采购过高透型瓷粉。不在常规供货名单上。我今天上午去跑一趟。另外千纸鹤唾液残留检测结果出来了,鹤在她生前曾被多次含在口中——不是临时吞的,是她的随身物。”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的拇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不是时烬发来的那个名字,是她自己脑子里浮现的——言恪。七年前,父亲在复查时燃的验尸报告时,也许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没人看到的凌晨,坐在操作台前,一根丝线一根丝线地比对。

他没有查完的部分,现在轮到她来查。

城北老小区,时烬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她把第三根红绳放在证物袋里,连同时燃的档案盒、2018年无名氏的卷宗,抱在怀里。手机震了。言纪初的消息。

她看了一遍,看了两遍。把“社区医院口腔科”和“科研项目”这两个关键词圈出来。然后再看第三行——鹤在她生前曾被多次含在口中。时烬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慢慢变白的天空。一只含在嘴里的鹤,一根从河水里浮上来的红绳,三道一模一样的疤。她从警以来从不信直觉,但此刻直觉在告诉她:这些东西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不是凶手。是死者。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往社区医院的地址开去。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老周正站在二楼窗台前浇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浇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与此同时,安平市河岸区某社区医院。

言纪初推开社区医院口腔科那扇玻璃门时,闻到了丁香油和树脂凝固剂的混合气味。挂号窗口的护士笑着问挂不挂号,她把证件亮出来,护士的笑容就没那么自然了,往诊室方向指了一下。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白大褂上绣着“秦某副主任医师”。秦医生看了言纪初的证件,态度很配合。“三年前的采购记录?这批材料是当时申请做美学修复临床研究的,负责人本来是我。”

“本来?”

“后来院里协调让另一位医生兼了课题组长——”他翻了翻值班表,“但那人走了。”

“走了多久?”

秦医生想了想:“快两年了。走得很突然,说是老家有事。他是从外地调过来的,技术不错,病人也喜欢他。我记得他有个习惯——不管多忙,诊室操作台上永远摆着一只小摆件。”

言纪初抬起眼:“什么摆件?”

“一只鹤,”秦医生说,“他收东西很利索,但那鹤他总摆着。”

“那鹤呢?”

“人走了,东西肯定也带走了。”

言纪初把手机里的千纸鹤照片放到他面前:“牙科拉工用的瓷粉,他经手过吗?”

秦医生把照片看了半晌,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紧:“这个瓷粉的批号我不确定,但你说的这人——他走之前的三个月,确实跟院里申请过多项技工材料的采购权。他走的时候不算多体面。之前主任挺器重他的,但他走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开。我问过主任怎么回事,主任说他‘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主任没说。我问过一次,没再问。他自己也不辩一句,说走就走了。”

言纪初又调出平安桥女死者的面部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秦医生凑近看了看照片。过了几次呼吸,他的脸色变了半分。

“她来过我们诊所。不是我的患者,但是那个医生的复诊病人。大概两年前。我记得她左前牙做过全瓷贴面——很贵,但做得很漂亮。她总戴着口罩,只跟那个医生说话。别人喊她,她不太理。”

“名字?”

秦医生摇头:“系统里应该有记录。”

言纪初请秦医生调出三年前口腔科的美学修复挂号记录。系统翻了三页,锁定一个名字——苏听。

秦医生指着屏幕上那行记录:“苏听,瓷贴面修复,实际治疗费全免。挂的是那个医生的私人科研名额。”

“进医保统筹的明细应该有她的证件号?”

秦医生在系统里点了几个标签,翻到患者信息页。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地址。言纪初把这一页拍了下来。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时烬的消息:“二十分钟到,到了聊。老周给了另一条线索。”

言纪初回复:“不用二十分钟了。死者有名字了,姓苏。还有一件事——那个医生养过一只鹤。”

按下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社区医院大门。丁香油的气味还黏在鼻腔里,混合着老居民区早市飘来的煎饼味和湿漉漉的樟树花气息。鹤不是死者在临死前吞下的。是她的随身物,她含在嘴里,然后放进了胃里。养鹤的那个人两年前走了,但鹤留了下来。

市局大楼,大案室。

时烬推开门的时候,言纪初已经把死者身份信息打印出来放在桌子上了。苏听,二十八岁,住址城东某小区。无业,无亲属登记,无犯罪记录。近三年只有一条就医记录——社区医院口腔科,瓷贴面修复。治疗费全免。

“她两年前做过牙。”

时烬对着身份证照片和死者生前病历上的微笑照仔细辨认,两行牙齿的排列形态完全吻合。

“牙科记录对上了。接下来就是找这个牙医。”

“这人走之前还申请过技工材料的采购权。走得突然,不算体面。”

“两年没动静,现在才抛尸?”

“不是。不是他一个人。”时烬把老周给的第三根红绳放在桌上,“这座桥上还有一个人。”

言纪初低头看着那根红绳。枫叶还在,红绳断了。不是时烬的,不是时燃的。

“老周说这个是在桥面上捡的,离时燃跳的位置三米。时燃在翻出栏杆之前,可能不是一个人在那座桥上。这第三个人也许就是那个无名氏。”

“2018年那个。她身份还没查到。”

“但她去过那座桥。时燃死的那天晚上,她也在。”

三个人。三片枫叶。三道疤。七年。这些都是她们沿着河岸线逆水追到的第一个共同坐标。时烬低头看着桌上那根红绳,说:“老周还跟我说了一件事。2018年那个无名氏火化之后,有人来认过尸。不是家属——是个男的,说在医院见过她。但他说不出名字,认不出来,最后走了。这件事没有记录在卷宗里,是老周私下记的。”

“医院。”言纪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所以这个牙医如果确实在医院系统里待过,他也许认识的就不只是一个苏听。”

她们都不需要把剩下的话说出来:2017年有一座桥,桥上站着时燃和一个不知是谁的人;2018年有一具无名遗体,来自同一座桥下的海水;2024年有一具叫苏听的女尸从平安桥浮上来。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道疤,每个人腕上都可能有过一根红绳。

“下午我去查苏听的住所和通讯。”时烬说。

“牙医那边继续往牙科协会的培训名单里追。”

两人隔着会议桌对坐,隔着一堆摊开的卷宗、照片、证物袋、丝线玻片和三根红绳。窗外的太阳爬到楼顶正上方。楼道里有文职在喊外卖到了,脚步声经过技侦科门口渐行渐远。时烬从桌上拿起苏听身份证照片的打印件,看了一眼,把照片放进证物夹。

“苏听。她吞下千纸鹤的时候,知道你一定会把她剖开。”她抬眼看向言纪初。

言纪初已经把银色素圈戒指戴好。她没有接这句话,但时烬看到她拇指在戒指内侧轻轻摁了一下——摘下和戴上之间,没犹豫。时烬则把证物夹推进帆布袋,从椅子上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言纪初正俯身在操作台上重新拿起那枚千纸鹤。天光从百叶窗漏进来,把她的侧脸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个色块。

时烬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转了一遍。苏听含在嘴里的千纸鹤,时燃写在日记最后却没能写完的句子,还有那个被撕掉的七八页——她还没有告诉言纪初这件事。不是故意瞒着。是觉得还没查清楚,说出来可能会把线索引错方向。但她知道瞒不了多久。她们离答案越近,那片被撕掉的纸就会越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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