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城东某小区。
时烬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刚停。天空还压着灰云，地上的积水倒映着老居民楼的外墙。这个小区建于十多年前，六层板楼，外墙是褪色的鹅黄色涂料，窗式空调挂在墙外，隔几户就有一个生锈的铁栅栏。苏听生前住在这里。
她在物业办公室找到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听说警察要看监控，放下手里正在织的毛衣，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时烬亮出证件和苏听的照片，对方只看了一眼，便拿钥匙打开了监控室——说是监控室，其实是楼梯间改的杂物间，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硬盘录像机。
“她住多久了？”时烬问。
“三年多。”
管理员想了想。
“不大出声，蛮有教养的。但这两月没见她回来。上回见好像是七月吧。”
说完把监控录像调到最近的日期。
时烬盯着屏幕。画面显示的是小区大门和单元楼门口的近一周影像。没有苏听出入的记录。倒回去看七月——七月十三号晚上二十一点十二分，苏听最后一次出现在画面里。她背着一个小挎包，穿黑色长袖衬衫和浅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口罩遮住半张脸，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人尾随，没有异常。
七月十四号凌晨两点零九分，画面消失了。不是苏听消失了，是整个监控系统的录像中断了。中断时间持续四十七分钟，到两点五十六分恢复，之后的画面里一切如常：夜巡保安走过、一只流浪猫跳过垃圾桶、路灯闪烁了一下。
“你们都没发现监控被切过吗？”
管理员凑过来看：“那阵子在换门口的收费系统，电路好像是断过一次。我们都以为是那回事。”时烬在脑子里记下这个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足以完成一次从小区到河岸的运输，甚至还可以多绕几圈。
她把监控录像备份，跟着管理员上了苏听住的四楼。打开门，一股久未流通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居室，不大，摆着最基本的家具。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米色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空杯子和一本合上的书。厨房水槽干净，沥水架上倒扣着瓷碗。垃圾桶是空的。整个房间不是匆忙离开的样子，更像是出过一次门，打算很快回来。
但让时烬呼吸一紧的是门厅。从玄关到客厅的那一小段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不是普通的备忘录——全是千纸鹤。红色的鹤、黑色的鹤、各种颜色纸张上画了撕、撕了又画的鹤。有些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留下深深的折痕。有些画得潦草，有些画得精细，翅膀上的羽毛用铅笔画出了层次。
而墙根下的地板被撬起过——最靠近墙角的那块复合地板，边缘有被螺丝刀起开的痕迹。时烬搬开旁边的小边柜，掀开地板，露出底下一个狭长空间。里面放着一个证物袋，袋里是一本皮质封面的记事本。她戴上手套把记事本取出，翻开。纸页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任何数字记录。但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细黑水笔写着一行小字：
“他说鹤飞走了。我听见扇翅膀的声音。”
时烬把记事本连着证物袋收好。又在卧室衣柜底层找到一个鞋盒，里面装着几件旧物。一张平安桥夜景照片，没写日期，画面里桥墩下有个人影，太暗了看不清脸。一根红绳，断了，但枫叶还在。红绳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牙科预约卡，机构名称是安平市河岸区某社区医院口腔科，预约医师名字被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蓝色印章。
她把预约卡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时”。第二行：“也在那座桥上”。第三行只有一个数字：“14”。
时烬握着那张预约卡，指尖按在那一个“时”字上。苏听是被卷进跨海大桥坠亡案的无名联系者，可她在纸上留了一个“时”字。她认识时燃？还是她知道当时在那座桥上的人里，有一个姓时？
她把现场照片拍下，又把苏听手机号的运营商通话记录申请提交给支队技术科。
消息刚发出去，技术科就回了电话：“号码对应的微信账号我们查了，隐私设置是关闭好友搜索的。我们试了几个途径，暂时绕不进去。”
“绕不进去就先放一下。她的通话记录先出。”
时烬挂掉电话，又环顾了一圈这个空房间。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地板，照在被撬过的地板边缘，光亮处还留着一点碎木屑。她相信苏听不是逃走。她是被带走的人。带走她的那个人，在她最后一次离开这扇门时，也许就等在楼下。
与此同时，市局法医实验室。
言纪初把显微镜调到暗场模式，开始重新检视苏听指甲缝里的残留物。从那天凌晨在河岸起，从外部冲洗到体表检查，这个样本已经被她看过好几次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
苏听十根手指全部做了浅色甲胶，双手剪得干干净净。右手指甲缝里几乎没有可提取的微量物，但左手中指和食指指甲与甲床之间嵌入了疑似异物。她换到高倍率，调亮环形光源。残留物颗粒形态呈现纤维状，表面光滑，有断口，断口呈撕裂状而非割裂。不是衣物棉麻纤维，也不是常见的聚酯或丙烯酸树脂。是蛋白纤维。某种蛋白质基天然纤维，动物来源的可能性很高。
她取微量残留，用茚三酮试剂在滤纸上做了反应。几秒后，滤纸上出现微弱的紫蓝色斑点——蛋白质确认。
言纪初停了下来。她在脑海里把浮现在这一周案件里的纤维学证物排了个序。尸体体内取出的编织丝线是蚕丝蛋白纤维，动物来源，蛋白检测呈阳性，但那是缝合用的材料。鹤身上的涂层是丝蛋白涂层，也是动物来源。而这个人指甲缝里的动物蛋白还带着撕裂状断口，不是精细织物。不是缝线，不是布料。是从一个更大的东西上扯下来的。
她拿起手机拨给了时烬。
“苏听的通话记录还没出来，但我在她家发现了一些东西。便利贴画满了鹤——折痕折来折去的那种。她还写了张条：他说鹤飞走了。我听见扇翅膀的声音。”
“那个人说鹤飞走了。”
“她这个‘他’是谁？”
“那个牙医。”
言纪初站在操作台前，手指轻轻点在千纸鹤的翅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