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指甲缝里找到禽类蛋白——微量,撕裂状。她生前扯过一根羽毛。这只鹤不是随手折的小玩意。它是被人用丝线一层一层缠紧、折叠、捏了不知多少遍。在她被缝合之前,就已经是她的随身物了。”
时烬把苏听手机号的权限问题说了一遍,又说。
“她觉得那个人还会来找她。所以她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一个字——‘时’。下面一行写,‘也在那座桥上’。”
电话那头没出声。然后言纪初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多了一层很薄的哑:“‘时’。是指时燃。”
“也可能是指我。”
静了几秒。实验室和无人的房间之间,隔着几公里,隔着一只鹤的影子。
“你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做了蛋白确认,确定是禽类羽毛。死者扯过一根羽毛。而且不管是鹤还是鸥,都和河道以及跨海大桥的地理位置对得上。”言纪初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鹤是意象,也是她揣在胃里的一个地址。”
“我下午去查当年时燃的同学关系。苏听和时燃有没有关联,学院里可能有人记得。你继续追那条纤维。”
挂掉电话之后,言纪初低头看了看显微镜旁边那几只千纸鹤样本。鹤。鸥。丝蛋白。禽类羽毛。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打湿的停车位。窗外有鸟的影子,划了一道就掠过去了。
傍晚,安平市理工大学老校区。
时烬把车停在校园里。常春藤爬满了红砖教学楼,操场边的梧桐树荫下坐着几个背书的学生。她找到行政楼里还亮着灯的学生处,通过值班辅导员联络到时燃当年的辅导员——一位已经退居二线只负责档案管理的老师。圆脸,圆眼镜,对学生的事记得很清楚。
“时燃?我记得,成绩好,人也成熟。她退学之前找我谈过。”
“她退学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二下学期期末前。她进来的时候是临床医学,读了两年多,医学院很少见到主动退学的。她说家里有安排,具体没细说。”
时烬在笔记本上飞速画了几笔。“她有没有提过校外认识什么人?”
“她没细说,但我记得她边退学边打两份工。”辅导员摘下眼镜擦了擦,“有个兼职老师找过她,请她参与一个口腔美学修复项目的招募。我记得名字好像叫秦……秦鹤声?对,秦鹤声。那个人来我们学院做过职业规划讲座,还是校友。好像是因为什么培训合作的协议,专门来对接高年级医学生。”
“秦鹤声。”时烬把名字写下来,在下面画了一道横杠。“口腔美学修复培训,您还有当时的通知原件吗?”
“别抱太大希望,七年了。”
她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翻了好一阵,从一摞纸箱最底部翻出一份发旧的铜版纸宣传册。
“是这家。”
时烬接过宣传册。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安平市口腔美学修复培训——口腔协会主办,承办单位……”底下承办单位后面跟着的正好是言纪初追踪到的那家社区医院。
她翻到背面,培训人员合影在最后一页。前排中间站着几个人,穿白大褂。其中一个人的脸被红笔圈了出来——不是时烬圈的,是这本册子原本就有的标记。圈他的人也许是想记住他,也许是别的什么。那个人很年轻,戴着眼镜,面容周正,像个好学生。人像下面标注的名字是:秦鹤声。
而合影里站在最左边,挨着他肩膀的,是时燃。
时烬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姐姐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瘦了很多,但嘴角还是有一点弧度。人瘦了,笑容还是软和的。
“时燃旁边这个人,”辅导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叫苏听。”
时烬把宣传册攥紧在手里。三个人站在同一张合影里。七年前的夏天,口腔美学修复培训,时燃,苏听,秦鹤声。一个跳了海,一个在冰箱一样的解剖台上躺过,一个消失了两年。
她把宣传册放下,拿出手机想告诉言纪初,然后看见屏幕上已经有言纪初的未读消息。
苏听的牙科预约卡——上面是一个她拼了很久的名字痕迹。蓝色印章,社区医院口腔科。医师姓名经过图像增强复原后,基本可以确认:秦鹤声。
时烬站在行政楼的走廊里,常春藤从窗户缝隙探进来,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在心里把那个数字默读了一遍。苏听最后留在预约卡背面的字,“时”,“也在那座桥上”,“14”。现在她渐渐把它们拼成一个问答。13是距离,14是时间。七月十四号凌晨两点,监控中断的四十七分钟——那不是系统故障,是苏听最后一次出门的时间。
她拿起手机,给言纪初回了一条消息。她没有说自己刚才差点在行政楼走廊里蹲下来。她只是打了一行字,反复删改了三遍发给言纪初——
“13和14中间,隔着一个人。”
与此同时,安平市河岸区派出所户籍系统反馈了一条核查信息。苏听不是本地人,原籍在某内陆省份。七年前曾有一次暂住登记变更,在安平市理工大学附近的城中村办理。迁移原因一栏写的是:“参加职业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