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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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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鹤声的轨迹断在两年之前。

时烬从苏听的手机通话记录入手。她的号码最后几个月只拨出过三通电话——其中一通打给社区医院口腔科前台,取消预约;另外两通打给同一个手机号,归属地是安平市,机主名字却不是秦鹤声,而是一个叫“何淑云”的女性,年龄六十七岁,住址在城西棚改安置小区。时烬把这个名字输入户籍系统一比对,身份跳了出来:不是他的亲属,是他当年的房东。

事不宜迟,她抓起车钥匙赶到城西。棚改安置小区全是六层板楼,何淑云住在某栋一楼,门上还贴着前年社区发的“光荣之家”褪色贴纸。她敲开门,把秦鹤声和苏听的照片摊在茶几上。何淑云已经有些驼背,但记忆力很清晰。

“小秦啊,住了两年多,人斯文,蛮客气。他走的时候不算特别匆忙,东西收了两个行李箱。后来倒是有人来问过他,说是医院里认识的,问他要不要做修复项目。我说人走了。那人留了个电话。”

“那个人,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何淑云摇了摇头:“戴口罩,挺高,说话慢。”

“那个电话还在吗?”

她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叠旧便条纸,翻到第三张就递了过来。上面是一串手写的号码,旁边没留姓名,只写了一个数字:13。时烬把那张便条收好,走出小区时脚步已经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何淑云嘴里的“挺高、说话慢”,和秦医生在社区医院描述的“走得不算体面”对得上。秦鹤声是被什么人带走的,或者至少被找过。

但手机号没有直接线索,她便换了一条路——秦鹤声当年读医学院的学籍档案。她赶到安平医科大学档案室时,教务处已经准备下班。值班老师搬出老一届的临床实习手册,她挨页翻,在口腔修复轮转表上找到了秦鹤声的名字。同组的实习生名单里,同样标注着“苏听”和“时燃”。往下数几行,另一个被分到同一组见习、但轮转评价写得很随便的名字,叫柯亭。她用自己的手机把那一页拍下来,顺带办了调档回执。

天已经擦黑。时烬坐进车里,把柯亭的身份信息发回支队,让技术科帮忙做人像比对。做完这一切,她没有马上发动车,只是在方向盘前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从何淑云翻出那张写着“13”的便条开始,这个数字就从线索变成了某种节奏——它不再只是桥面到水面的距离,而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同一种方式刻进了这个案子的骨头里。

与此同时,安平市公安局法医实验室。

言纪初从父亲言恪的遗物中整理出的那本工作笔记,是她下放三年来从未离身的东西。黑色人造革封面,边角磨破了皮,内页的铅笔字有些模糊。她以前也翻过——每一页都翻过。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从头到尾把父亲所有用横线画过的页边注逐一整理到一个新建的Excel电子文档里。

她发现一个规律。父亲在复查时燃一案时,并非只做过一次伤情分析。他反复对比的样本不止时燃一人。笔记中至少出现了三次相似部位的缝合记录——日期分别是2017年6月、2018年7月,还有一次没有日期,只在页边画了一只简笔的小鸟。那只鸟画得很拙朴,翅膀是收拢的,喙又细又长。不是鹤,是鸥。旁边还有两个几乎褪色的铅笔字:标本。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标本”这个词如果是法医自己写下的,多半是在指人体标本。但父亲把那两个字写在鸥的旁边。她一时间没法确定,这只鸥是缝合者,还是被展示、被保存、被命名的人。她把笔记页面用手机拍下来,先发给了时烬。

然后她重新拿起电话,打给了牙科材料供应商,调出三年前以科研项目名义采购高透型瓷粉的全部存档。对面把电子清单发过来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之间——一批采购单里并非只有瓷粉。同一时期还订过少量丁香油、树脂粘接剂,以及完全不属于牙科常备耗材的大规格不锈钢托盘。

大号不锈钢托盘。法医实验室里使用的解剖器械中,就有这种规格的托盘。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静静地在水槽边站了片刻,将父亲的工作笔记收回包里,带上实验室门,往物证室走去。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苏听遗体体表组织切片中是否残留了除福尔马林以外的特殊保存液成分。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么她要找的地点不是一间手术室,而是一个同时存放过福尔马林、瓷粉和不锈钢托盘的房间。

而秦鹤声曾经恰好在采购单上签过字。

就这样,两个人在不同的方向把线收到了一起。

时烬回到市局大案室时,整层楼只剩几盏值班灯。她推开门,言纪初已经站在移动白板前面了。白板上从左到右贴着时燃、2018年无名氏、苏听三个人的照片,下面依次标注着“2017”“2018”“2024”。苏听的照片旁边还放着那张千纸鹤的特写,鹤的翅膀在无影灯下投出极细的阴影。

时烬把柯亭的轮转表拍在桌上,然后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根横线,从时燃一直画到最右边,在线的末端写下一个数字——13。接着在旁边再画一道更短的线,写下“14”。

然后退后一步:“苏听预约卡背面的14不是数字,是日子。七月十四号她最后一次出门,监控被切了四十七分钟。13是你的密码,14是她被带走的日子。两根线是同一条线。”

言纪初没有接话,她正静静看着那两张拍到的合影和轮转表上同一组见习名单:“秦鹤声、苏听、时燃——三个人在同一年夏天挤过同一间培训教室。七年以后,一个深埋河岸,一个被撕掉了暂住登记,一个的行踪被涂改得一干二净。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过什么。”

“不止。”

时烬把房东何淑云留的那张写着“13”的便条,和当年牙科诊所进货的不锈钢托盘单据,并排放在白板的底端。

“房东说找他的人很高,说话慢。你还记不记得社区医院前台说过,秦鹤声走之前有人来诊所找过他,反复问‘科研项目还要不要做’。”

言纪初点了点头,目光沉在父亲那张画着鸥鸟的笔记复印件上。窗外夜色已深,大案室里只剩下她们和白板上的坐标。她站起身把另一份对比文件轻轻推到两人之间——父亲遗物中那只简笔鸥鸟的放大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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