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这页的边角画了一只鸥,旁边画了个小圈,写了两个字——‘标本’。你记得苏听的记事本上写的那句吗?‘他说鹤飞走了。我听见扇翅膀的声音’。”
她把鸥鸟图样转向苏听体内取出的那枚千纸鹤照片,二者并列。“鹤是秦鹤声给她留下的东西,但她在家里画的那些涂鸦里,更多是鸥——很瘦的长翅,像河道上常见的那种。她知道自己不是鹤。”
时烬看着那只铅笔绘出的鸥,低声说:“所以她在笔记本上写,那个人说鹤飞走了。她不觉得那是自己的翅膀。”
静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言纪初把两人汇总出的地址清单按到白板上——六家材料供应商、三间曾承办牙科培训的机构、以及父亲笔记中一处用铅笔圈过又被匆匆擦去的解剖实验室编号。她在那串编号末尾的画圈处画了个箭头,指向下面一行小字:“13。”
“我父亲在笔记里怀疑过同一个地址。”
她的声音平稳,但时烬看见她把左手无名指的素圈转了转,拇指在戒指内侧停留了几秒。
“不是凭空想的。苏听遗体体内福尔马林浓度分布不均,大腿肌肉和胸腹腔的浓度差了一个数量级。她死后被移动过不止一次。从第一现场到河道,中间还有一个中转点。那个中转点,大概率就是秦鹤声当年的实验操作室。”
时烬拿起马克笔,在那道横线旁画了一只简笔的鸥,又在鸥的翅膀下写了一个字:“找。”随后拿起车钥匙,对言纪初说:“上车,路上再说。”
城郊工业区。纺织厂的地皮已经停工多年,老传达室窗口的灯早就灭了。两人把车停在铁门外,撬开传达室推拉窗的锁扣爬了进去,从落满灰的桌子上翻到钥匙盘,找到了标注着“教学实验楼”的铝牌钥匙。
手电光切开漆黑的地下走廊时,空气里涌出福尔马林和丁香油被灰尘闷久之后混合成的酸涩气味。地下室尽头那扇灰色铁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泛黄,但边角没破。上面盖的章是三年前的物业封存章。时烬撕掉封条。推开门,冷白光劈开黑暗,照出两排锈迹斑斑的不锈钢解剖台、墙角整齐码放的塑料大桶,以及操作台上一只倒扣的搪瓷托盘。托盘被人擦过,但边缘还残留着粘固剂的白色粉末。
没错,瓷粉。
言纪初走到最里面那张解剖台前,台面边缘放着三样极不相称的东西:一把旧旧的折叠剪刀、一小捆黑色丝线、一片压干的枫叶。枫叶下面压着一张边角被剪过的硬纸卡,卡上只有一行手写体——
“13不是结束。”
她拿起那片枫叶,在手里慢慢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字——“时燃”。她把卡片举到光束下,时烬靠过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手电光在那行字上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了片刻。
“他在这里等过。”时烬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放大得有些陌生,“秦鹤声知道我们会追到这里。”
言纪初将那捆丝线捻起一根,显微镜不在手边,但她凭借手感基本可以判断——捻向、编织密度、略带僵硬的蛋白涂层,和从苏听旧疤里提取出的内层丝线完全一致。“不是同款,是同一捆。当年缝时燃的线,就出自这个台面。”
地下室没有窗。唯一的水声来自头顶老旧的水管在嗡嗡震动。言纪初直起身,面对操作台轻声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但离第一现场已经不远了。”
时烬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根红绳——何淑云给的第三根红绳。她把红绳举到那片刻着姐姐名字的枫叶旁边。“三根绳,现在全都找到了。一根在姐姐手上断了,一根在我的手腕上挂到今天,还有这一根——是苏听留给我们的。”
言纪初把那张写着“13不是结束”的硬纸卡收进证物袋,又从解剖台最里侧取出一个更小的物件——一枚旧式金属U盘,外壳沾满灰尘,但金手指接口保存完好。
“这地方断电三年,但物业封条是后来补的。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房间。”
她们对视了一眼,时烬从她手里接过U盘,用随身勘查平板试着读取。屏幕上跳出一个简单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几个视频文件,创建时间是两年多前。她没有点开播放,先看了一下时长。每一段都不长,缩略图很暗。
“带回去看。”
她把平板合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弃置的地下室。不锈钢解剖台的桌面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冷光,像一片静止的水面。
走出地下室,重新回到地面时,夜风从工业区断裂的围墙豁口灌进来,吹得碎玻璃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时烬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树梢上蹲着一只水鸟的剪影——单腿而立,喙又细又长。不是鹤。是鸥。它站在树梢上,安静地看着她们。
两个人都看见了它。她们没有说“这是鸥”,只是在原地停了几秒,直到那只鸟拢了拢翅膀,转过头,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