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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另一张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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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里的视频一共有四段。

时烬把U盘插进大案室的电脑时,整层楼只剩角落那排值班灯还亮着。窗帘没拉,玻璃上映出她和言纪初并肩而坐的倒影,窗外是后半夜的安平市——零星几盏路灯,远处跨海大桥的钢索在夜色里泛着模糊的冷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叠在一起,像某种低频的背景心跳。

言纪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一盒没拆封的纸巾从会议桌那头拿过来,放在时烬右手边。动作很轻,纸巾盒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时烬还是注意到了——她注意到言纪初放纸巾的时候,拇指在纸盒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说“我在这儿”,最后选择了不说。

时烬没有拆那盒纸巾。她把鼠标移到第一个视频文件上,双击。

画面是黑的。不是没拍好,是拍摄环境本身就暗。大概过了五六秒,眼睛适应了画面的亮度之后,才能辨认出拍摄地点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镜头大概架在某个固定位置——可能是三脚架,也可能是用胶带绑在架子上,画面边缘有轻微的畸变,说明用的是老式便携DV的广角端。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的一角在画面边缘反射出一小片冷光,能看清台面上摊着几份类似病历的资料。镜头后的人没有露脸,只伸出一只手——指甲剪得极短,无名指侧面有一颗浅色的痣。

那颗痣。

时烬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像素不高,但痣的位置和形状很清楚——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偏外侧,大约是平时戴戒指会刚好遮住的那个位置。不是疤痕,不是色素沉着,是一颗天生的、浅褐色的圆形小痣。时烬记下了这个特征。从现在开始,每一双伸到她面前的手,她都会先看无名指。

她按了播放。

那只手把一份空白知情同意书推到画面中央。纸页很新,折痕还硬,最上方印着一行红色的机构名称抬头,下面是 黑体字标题——

安平市口腔美学修复临床研究知情同意书(科研项目编号:K-2017-13)

镜头后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对着镜头笑的,是对着镜头外的另一个人。那个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回声放大了一圈,像是有人在走廊尽头敲了一下金属管。笑完之后,秦鹤声的声音响起来——时烬之前只在音频分析里听到过他的声音,这是第一次在视频里听到他开口说话。

“13号,这次排到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念一份病历没什么区别。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走流程的人在做例行通知。

画面在这里被切断了。第一段视频结束。时长四分十二秒。

时烬没有马上点开第二段。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那张同意书的特写。项目编号K-2017-13里的“13”被镜头压得很扁,但依然清晰。七年前那个凌晨,桥上的人、桥下的海水、她在桥上量过的十三米——这些碎片从她十七岁的记忆里浮上来,和屏幕上这个冰冷的编号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姐姐跳下去的那个凌晨,她在急诊室里缝完手腕之后,有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走到她旁边,说了句“节哀”。语气很平,指甲剪得很短。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因为当时眼泪把视线糊住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那个人真的是医院的护工,还是别的什么人——一个确认“妹妹有没有受伤”的人。

时烬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只是把鼠标移到第二个文件上,双击。她需要继续看。

第二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比第一段晚,日期戳显示是两年多前的十一月某日。拍摄地点换成了一个更小的房间——没有窗户,但从墙面瓷砖的反光度来看,是一间经过改造的牙科治疗室。画面中央是一张牙科治疗椅,浅蓝色的皮面,扶手上还套着一次性的塑料防护套。治疗椅上方悬着牙科专用无影灯,灯光开得很足,把椅面上铺着的那张无菌巾照得刺眼。

椅子上躺着一个人。

女性。睁着眼,但瞳孔对光反射很迟钝——光斑打到虹膜上,瞳孔只缩了一点点,然后慢慢散开。不是全麻,应该是某种苯二氮卓类的镇静药物,剂量控制在不让她睡着但也不让她反抗的那个区间。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能看到左侧上颌犬齿位置的牙龈上贴着一小块止血棉。有血液从止血棉边缘渗出来,说明植入操作刚刚完成。

椅旁站着的男人戴着外科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对着镜头弯了一下。

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一种自知正在被记录、并且不觉得需要掩饰的坦然——他从镜头里看到了自己,然后笑了,像一个人每天上班打卡时对着门禁摄像头点了一下头。

秦鹤声。虽然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眼型和社区医院档案里留存的执业证件照完全吻合。

他俯下身,一只手搭在治疗椅的扶手边缘,没戴手套。时烬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侧面那颗浅色的痣——和第一段视频里那只手对上了。他对镜头说:“第14号供体。牙科路径植入成功。记录时间——”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月十三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然后他直起腰,冲镜头外的什么人点了点头。

画面边缘出现了至少三双不同颜色的袖口。蓝色手术服、白色短袖大褂、还有一只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这些手把治疗椅上的女人从镜头前移走。女人的手臂从扶手边缘垂下来,手指还微微蜷着,指尖没有血色。

画面被切断。

时烬盯着定格的那一帧。14号供体。苏听。苏听就是14号。

苏听预约卡背面那个数字“14”不是日期。不是七月十四号。是一个编号。她是这个科研项目里第14个被推上牙科椅的活人。

时烬把这一帧截图保存,然后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苏听=14号。13号是谁?

她的笔尖在“13号”旁边顿了一下,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处。箭头停在那里,像一根还没找到另一端的缝线。

第三段视频。

和前两段不一样,这段视频没有拍人,画面是对着桌面拍的。桌面上铺了一块暗绿色的手术巾,上面整齐排列着几样东西,像是在做物证归档。

时烬认出了第一样——那根红绳。老周在桥面上捡到的第三根红绳,枫叶还在。红绳被摆在手术巾最右边,旁边压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日期:2018年7月。那是跨海大桥无名氏坠亡的日期。

第二样——一张牙科预约卡。和时烬在苏听家里鞋盒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机构名称、科室、医师名字的蓝色印章痕迹都吻合。

第三样——一本日记本。

人造革封面,脏粉色,被水泡过之后褪成了肉色。封面右下角有一小块不规则的污渍,是血渍——不是被水稀释过的,是很久以前滴上去的细小血点。

时燃的日记本。不是档案室封存的那一本。是另一本。

画面里的日记本被一只手翻开。那只手戴着乳胶手套,指甲剪得很短。手套下面无名指位置微微隆起——那颗痣被遮住了,但手型对得上。手翻到了日记本的后半部分,在某几页之间把本子按平,让镜头能看清上面的字。

时烬认出了姐姐的笔迹。不是正常书写的工整字体——这笔迹她认得,是姐姐心情很不好、没空把字写好看时的急草。十五岁那年她见过一次,姐姐在家长会通知单背面给自己签“已阅”,手在发抖,字也是这种歪歪的。

日期是6月16号。姐姐跳海前一天。那一页的抬头没有写星期,没有写天气,只写了一句——

小烬,如果我回不来了,别找。别变成我。

这一行字的笔画在“回不来”三个字上压得特别重,几乎是用力在纸上刻出字痕。而在“别变成我”的“我”字上,笔画断了。不是换了一支笔,是写的人停了很久——那一横写了一半,墨迹有中断,然后补上的。

时烬看着这句话,没有眨眼。她十七岁那年无数次幻想过姐姐在最后一刻想对自己说什么,想过“对不起”,想过“好好活着”,想过“不要恨我”。她没有想到是这样——别找,别变成我。姐姐不是让她好好活着,是让她不要活成第二个自己。

言纪初把画面截下来,调了对比度和曲线。亮部压暗之后,之前被灯光照得过度曝光的那几行字慢慢浮现出来。那句话写在页面最上方,和姐姐急草的字迹不同——这几行字一笔一划,干净利索: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外线侦查员,编号K1307。

任务代号:珐琅。

如果读到这一段,请将本日记交还市局刑侦支队档案室。

以下内容为任务期间情报记录——

翻到下一页。

系统性地记录的表格、时间、人名、药物剂量、器械采购频率。每一笔都是蓝黑色水笔写的,字迹从急草变成了半印刷体——这是外线侦查员记录情报时的职业习惯,为了提高辨识度。时烬在警校刑侦课上背过外线侦查员情报记录的规范格式:日期、时间、地点缩写、人物代号、观察要点。时燃完全按照这个格式写的。不是模仿,是训练过的。

她继续翻。

在“供体编号系统”那一栏下面,时燃画了一个树状图。编号开头是K13,然后分出分支——K1301、K1302……K1306。到K1307的位置,时燃用红笔在边上写了一个字:我。

她不是被卷入的医学生。她是被部署进这个项目的卧底。她用了两年时间,在“培训学员”和“等待植入的供体”这两个身份之间走钢丝。编号K1307——她是第7个进入序列的,但项目编号里有一个“13”。13不是她的序号,是她渗透的那个项目。

时烬把那一页放大。K1307下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组织细胞移植成功。未激活。继续潜伏。”

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

左腕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记忆。那道铁丝刺穿的旧疤像一条冬眠七年的蛇,在护腕下面苏醒过来。她右手指尖麻了,从食指一直麻到无名指,像是有人在她指节上缠了一圈很细的丝线,然后慢慢收紧。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她只是把右手压在大腿上,用力按住,指甲掐进掌心——和七年前跪在桥上扣着铁丝网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当时她不知道疼,现在也不知道。

她的眼睛还在看屏幕。屏幕上,时燃的字迹还在继续往下走。

姐姐在情报记录的最后几页,开始记录一种名为“跨供体组织移植”的操作流程。从供体身上提取特定部位的组织样本,在最小化创伤的条件下,通过牙科路径进行交叉移植。时燃画了一张简图——一个女性身体轮廓,标记了六个取材点:左胸第六第七肋骨之间、左腕桡动脉搏动处、口腔黏膜、腰椎间隙、右膝髌腱、枕部头皮。

左胸。左腕。

时烬的右手从大腿上移开,慢慢按住了自己的左腕。护腕还在。护腕下面的红绳还在。枫叶贴着她的脉搏。

时燃在情报记录里写道:“013号细胞系需与受体HLA配型一致方可移植。目前匹配成功率为六分之一。受体出现严重排异反应概率约四成。不推荐临床推广。”在这段话旁边,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画了一颗五角星——外线侦查员标记“重点信息”的通用符号。五角星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和第一页一样干净——

“受体已确认:时烬。配型吻合。手术排期未知。”

时烬把这一句看了很多遍。受体已确认。不是推测,不是威胁,是情报——是姐姐在渗透期间亲自从项目组内部查到的信息。时烬被列为备选受体。这件事,从姐姐卧底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发生了。而姐姐给组织留的情报里,一直把她的名字放在最后一页最显眼的位置,用五角星圈着,用笔描了好几遍。在冰冷的刑侦报告里,那是姐姐的本能——她不是以家属身份保护妹妹,而是以警察身份在说:这个人需要保护。

言纪初也看到这一行字了。她看着时烬,时烬还在盯着屏幕,呼吸在胸口折返了好几个来回之后慢慢落定。言纪初把那盒纸巾又往她那边推了一厘米,时烬摇了摇头。不是不要安慰。是还没到可以崩溃的时候。

第四段视频。

和前几段都不一样,这一段没有画面,从头到尾都是黑屏。但音轨是活的。背景里有隐约的撞击声——不是金属对金属,是钝物撞在壁面上的闷响,带着身体被推搡时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人的喘息,很沉,频率很快,像是在剧烈挣扎之后被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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