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册翻到了培训班合影那一页，三个人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时燃、苏听、秦鹤声。在秦鹤声的头像旁边，有人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只很小的鹤，笔迹很细，几乎和印刷线条融为一体。不是圈，是画的。一笔一笔画上去的鹤。鞋盒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张揉皱又展平的便签，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有力：秦医生，我找你不是为了问案子。我是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她”是谁？时烬把便签放进证物袋，把鞋盒里的东西一一拍照。她蹲在这个狭小的地下室里，闻到了潮气和樟脑丸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淡的味道——丁香油。是牙科诊所的丁香油。有人把这种味道带进了这个地下室，也许是衣服上沾的，也许是指甲缝里残留的，也许是她从一个她再也不敢回去的地方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时烬在现场周边继续向晨练的老人打听，有人清晨在菜市场见过柯亭，她买了一个馒头边走边吃，走得很急。还有人说这几天夜里偶尔有人睡在小区后门的公交站候车亭，枕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她回到车上，给言纪初打过去：“柯亭还在棚改安置小区附近，没走。上周三有人见过她，昨天和今天清早也有人见过。她住在三栋地下室楼梯间，鞋盒里有一张培训合影，在秦鹤声头像旁边画了一只鹤。”

“她给秦鹤鸣打过电话吗？”言纪初问。

“至少手机记录里没有。她似乎只找秦鹤声，不找秦鹤鸣。”

“秦鹤鸣今天上午没有临时请假，正常打卡上班。”言纪初那头传来键盘声，“他在社区医院口腔科坐诊，到现在为止没有异常。”

“那就让他继续坐着。他以为自己清干净了。”时烬把手机用肩膀夹在耳边，从帆布袋里拿出棚改安置小区周边地图，在公交站位置画了个圈，“柯亭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两个公交站。她不打电话，不打车，不住旅馆——她怕被定位。她躲的不是我们。”

“是秦鹤鸣。”言纪初替她说了出来。

社区医院口腔科，秦鹤鸣坐在诊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今天的预约名单。六个洁牙，两个修复，一个初诊。他穿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指甲剪得极短。护士敲了一下门探进头来，说有个自称医药公司的人打电话来确认三年前的丁香油采购批号，问他要不要回。秦鹤鸣摇了摇头，说不急，下午他自己处理。护士关门退出去。秦鹤鸣低下头继续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切换到挂号系统的后台管理界面。屏幕右上角显示着当前登录用户名——秦鹤鸣，副主任医师，权限：全科室。

护士台的电话又响了一次，这次是辖区派出所社区民警打来的，说最近有人在棚改安置小区附近发现可疑人员留宿，提醒各商户注意防盗。秦鹤鸣在诊室里听到了护士的转述，口罩下面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护士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口腔科的窗户正对着后巷，能看到菜市场的一角和棚改安置小区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回电脑前，在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了“安平市失踪人员登记流程”。搜索结果加载出来之后，他的鼠标在其中一个链接上悬停了两秒，然后关掉了浏览器。这一系列操作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但医院内部网络的浏览记录会被自动留存。

时烬把车停在棚改安置小区后门的公交站旁边，摇下车窗。站台候车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女孩，抱着一只黑色双肩包，低着头像是在打盹。时烬没有马上过去。她先在车里观察了大概两分钟。女孩的鞋——帆布鞋，鞋底边缘沾着泥和碎草屑，不像在水泥地上走出来的，更像在河岸边或者公园泥地上踩过。裤脚有一点湿，不是被雨淋的，是清晨露水沾湿的那种，说明她在天刚亮的时候走过草地或者河堤。

时烬推开车门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

“柯亭。”

女孩的肩膀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跑。她只是抱紧了双肩包，用很小的声音说：“你也觉得是我干的吗。”

时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柯亭终于抬起了头。圆脸，戴细框眼镜，比实习手册照片里瘦了一圈，颧骨更凸了，眼眶下面泛着熬夜后的青紫。她看着时烬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瞳孔突然缩了一下：“你、你是她妹妹。我在时燃的手机锁屏上见过你。你的照片。”

时烬心跳漏了半拍。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打开车门，让柯亭坐进后座。她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只是开着那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往市局方向驶去。

途中她单手给言纪初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柯亭找到了。带她回大案室。她认识时燃。”

语音发出去几秒后，言纪初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秦鹤鸣今天上午在浏览器里搜索过失踪人员登记流程。我通过内部日志发现后，正在调系统后台记录。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主动登记某事。”

时烬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后视镜里，柯亭抱着双肩包，额头靠着车窗玻璃，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睡着，又像是不敢闭上眼。

她带回来的这个人，可能是最后一个还能告诉他们时燃最后一年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