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安平市，秋老虎来得又闷又湿。连着一周没下雨，空气里黏着一层看不见的灰，把跨海大桥的钢索都蒙成了哑光的暗银色。大学城开学不到一个月，地铁口从早到晚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沿街商铺挂着迎新打折的红横幅，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报案电话是在傍晚七点零四分打进来的。
时烬接到警情通报的时候正在大案室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珐琅专案之后她休了一周假——说是休假，其实每天都在市局泡着，整理案卷、补笔录签字、帮言纪初做丝蛋白涂层的降解对比实验。倒是言纪初被省厅叫去开了两天会，今早才回来。她接起电话时手里还捏着那盒证物标签——“安平医科大学城校区东南角，废弃生物实验楼，学生探险发现人类遗骸。辖区派出所已到场，请求刑侦支援。报案人说……尸体不止一具。”
时烬把包子扔进垃圾桶，三秒后手机屏幕亮起，言纪初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已经到车库了。”
废弃生物实验楼在医科大学城东南角的围墙边上，夹在一排法国梧桐和一堵爬满地锦的旧围墙之间。四层灰砖楼，窗户封着防雨布，大门上贴着后勤处的封条。封条日期是三年前的暑假，边角已经受潮翘起，但印泥章还能辨认出“安平医科大学资产处”的红圈。辖区民警已经在实验楼四层一间废弃实验教室里拉起了警戒带。教室门板被踹开了半扇，铁皮门锁挂在门框上，螺丝孔周围有新鲜撬痕。门框旁边站着一个穿破洞牛仔裤的男生，脸色不太好看，正跟一个民警描述他们怎么翻进窗户、在教室最后一排储物柜里发现的东西。
他没说完。时烬弯腰穿过警戒线的时候闻到了福尔马林。不是河道现场那种被水稀释过的淡腥，是浓度很高的、密闭空间里闷了若干天甚至更久之后发酵成的刺鼻气味。她脚步顿了一拍才继续往储物柜方向走。言纪初跟她错开两步间距，工具箱拎在左手，右手扣着口罩鼻夹。她走到储物柜前方不到一米的范围时忽然停了——手套还没往手上戴，只是隔着空气轻轻吐出一个词：“标本罐。”
储物柜是那种老式铁皮柜，上下三层，隔板被拆掉了一层，腾出一个半人高的空腔。空腔里陈列着两具尸体，不是罐装，是固定在定制铁架上。上下两层，每层一个人。防腐方式极特殊——全身皮肤被完整剥离后做了特殊处理，再重新贴合回骨骼，用的是整形外科的全厚植皮技术和解剖实验用的血管灌注法。皮肤表面没有坏死发黑，而是呈现一种经过低温脱水和甘油置换之后特有的半透明质感，皮下毛细血管网隐约可见。整具遗体像一张被绷在人体骨架上的羊皮纸，每一根肌腱的止点、每一处关节囊的轮廓都在薄薄的皮肤下面纤毫毕现。关节被穿钢丝固定在可调节支架上，摆成侧卧蜷缩的姿势——膝盖贴着胸口，双手环抱小腿，额头抵着膝盖。那是胎儿在子宫里的原始体位，每一个脊椎棘突的弧度都被校准得分毫不差。
言纪初已经戴好了手套。她没有马上靠近遗体，而是站在离储物柜一步远的位置，从工具箱里拿出便携式紫外线手电，对着两具遗体的表面仔细扫描。没有血迹。没有拖拽印。没有挣扎痕迹。“全身皮肤做过甘油置换和低温脱水，表皮层完整，没有腐败脱落。固定支架的钢丝从第七颈椎穿过椎管，悬挂固定——这是标准骨骼标本悬挂法的变体。不是普通的死后处理。是法医解剖学里已经淘汰的塑化标本技术的变体——有人把全身骨骼做成了标本展示架，然后把皮肤像套衣服一样穿回去。”
她把手电关了，转身对时烬说：“这不是遗弃。这是制作。”
时烬蹲在储物柜前面，目光从上层那具遗体的双足缓慢上移。脚趾甲被修剪过，甲缘整齐，涂着已经褪色的浅粉色甲胶。腕骨尺骨茎突的凸起弧度显示出这是年轻女性，体重偏低，但肌肉附着点发育良好。她的视线停在死者环抱膝盖的双手之间。指骨弯曲角度不自然——不是固定支架的钢丝拉扯出来的，是有人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成环抱膝盖的姿势，再用丝线固定。丝线的线头被埋在指缝最深处，手法和缝合法医解剖切口完全一致——不是整形外科的皮内连续缝合，是不留表面线结的埋线法。
“第一个人。”
时烬站起来，又蹲下去看下层那具遗体。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固定方式，同样的皮肤处理。但这一具遗体的上颌左侧第一磨牙位置有一颗金属假牙。不是全瓷，是金属烤瓷，表面磨损严重，说明生前牙科修复至少做了三年以上。
她戴上取证手套，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便携相机递给旁边的技术员，自己凑近遗体观察。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检查遗体的指尖。上层那具的指甲缝里有少量深色残渣，斑迹呈粒状结晶，色泽暗红，质地像某种树脂碎屑。下层那具的指甲缝里卡着极细的浅绿色纤维，像是从防雨布上刮下来的——她能肯定，这和四楼走廊尽头堆着的那几张废弃防雨布成分一致。
“这两个人死后被移动过不止一次。不是死后直接搬到这里——她们之前被藏在别的地方，可能是同层其他房间，也可能是整个实验楼地下还没被我们发现的贮存室。搬动过程中手指蹭到防雨布，所以指甲缝留了纤维。”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推拉窗前推了一下推拉窗——窗户推起来很涩，窗框底部的滑轨塞满了干硬的废弃密封胶。最底下的角落里残留着一块完整的密封胶条，她用物证袋边缘刮了一小片封存。
“窗户密封胶是新的，最多半年前。这间教室后来补过密封——不是今天的，是很久以前有人准备在这里长期存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