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对技术科的人说，“四层所有能撬开的储物柜、通风管道和天花板吊顶夹层，全部拆开检查。另外，尸体旁边有一只虫蛹，深褐色、成虫已羽化——带回去送昆虫学鉴定，判断死亡时间。”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到言纪初旁边，压低了声音：“我大学时候翻过一册海外法医学案例，里面提到一小撮人把尸体皮肤剥下来重新制作成羊皮——不是打印，是真的用皮革工艺鞣制人皮。那些人会把皮肤当成装订。”

她没说完。言纪初已经接了上去：“人皮书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把人体皮肤鞣制成皮革用于装订书籍。而放在这里的皮肤经过了与历史描述接近的脱水干燥处理，但没有鞣花酸残留。”

言纪初用检材钳轻点上层遗体颧部，“此人皮表层接近羊皮纸，高度脱水但未鞣制。凶手保留了表皮和真皮的天然纹理作为‘封面’，底下骨骼捆扎的骨架就是他想让我们读的内容。”

时烬站起来，让技术科做标记采样。她走到走廊上，站在那扇被踹开的教室门口把从四楼到一楼的所有细节重新在脑海里拼了一遍——被拆掉隔板的老式铁皮储物柜、被补过的密封胶条、指甲缝里的防雨布纤维、被灯光吸引后遗留的后食尸性昆虫蛹壳。这不是一个仓促的抛弃地点。这是有人专门改造过的储藏室。储物柜隔板被拆掉不是今天才做的，锈痕和铁锈碎片新旧程度不同——最近一次拆卸不超过两周。凶手在维护这个空间，像维护恒温恒湿的标本间。

言纪初收拾好初步勘查设备，站在她旁边脱下手套摘下口罩，脸颊被口罩压出两道浅印。“防雨布纤维的对照样本要去一楼看那个走廊尽头的杂物柜——你说得对，指甲里嵌的是防雨布纤维，但不是从储物柜上面刮下来的。纤维上的染料褪色程度和室内防雨布不一致，应该是来自另外一批、更老的盖布。”

言纪初已经蹲下来把检材收好，她的工具箱拉链头上还挂着那颗铃铛，蹲下时轻轻响了一声。时烬听见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护腕下面那根红绳还在。她忽然意识到，珐琅结案之后言纪初再不摘戒指的习惯已经固定了，但自己有些老习惯也还没改过来：嗅到异常气味时先找源头再出声，在密闭空间检查时习惯让言纪初站在自己左侧一步远的距离——这个距离能让她第一时间判断法医是否需要递器械。

“你在想什么。”言纪初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察觉到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勘查现场的思考停顿要长。

“在想这两具遗体要运回市局——等这起案子彻底结束，你陪我来把四层所有废弃实验室重新走一遍。”

时烬不再往下说，也知道言纪初能听懂：她需要一个法医陪她在每个储物柜前重新站一会儿，不为了查案，只为了把那天来不及处理的那些压缩在心里的冲击缓冲掉。言纪初点了点头，把工具箱拎起来放在走廊长桌上，又在另一只手套出口处多放了一盒全新的初级检材手套——是时烬的尺码。

“刚才那支紫外线手电的光圈不匀。等回去我把备用的那支给你，保险扣扣在肩带上，不用再叼在嘴里。”

教室里的LED勘查灯照得整间废弃房间一片惨白。储物柜里那两具遗体还保持着生前蜷缩的姿势，像是两个并排沉睡的人被时间风干，被穿过的钢丝托举、被覆在半透明的纸上。她们身上没有缝合线可供追溯，只有被拆下来的关节钢丝、一块补过的密封胶和最外面那件穿回去的人皮。

时烬走到教室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储物柜。她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道刚被撬开的门锁，然后对还在走廊上做物证标记的言纪初说：“凶手不是今天放弃这个教室的。他在我们来过之后还会来——这里不是他的弃尸地点，是他的工作室。”

言纪初把物证标记插在防雨布纤维样本旁边，站起来往储藏柜的阴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