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市公安局法医解剖室的排风系统开到最大档位时,会发出一种极细的高频啸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不会响的哨子。言纪初站在这声音下面,双手举在胸前,乳胶手套表面的水珠已经吹干了。她面前的不锈钢解剖台上并排躺着那两具被剥离后又穿回皮肤的遗体。
X光片已经出来了。两张全身正位片钉在观片灯上,骨骼轮廓在黑白胶片上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精确。颈椎、胸椎、腰椎的每一个棘突都在,肋骨一根不少,四肢长骨的骨皮质完整,没有骨折线,没有骨痂。但每一个大关节——肩、肘、腕、髋、膝、踝——都显示骨端间隙略有增宽。关节囊被打开过又重新缝合,关节腔内注入了含甘油的填充剂以维持活动度,灌注明胶在X光下显出极淡的半透光环。最细微之处在指间关节:钢丝穿过近节指骨和中节指骨基部的滋养孔,以极细的手钻钻孔,孔径约零点六毫米,钻道与骨面垂直,钻孔后再穿钢丝绞紧。钢丝在X光片上呈现极细的螺旋状高密度影,每一根都被校准过拉力。
“他把她们拆开过。”
言纪初的手指在观片灯上轻轻点了一下左腕关节腔填充剂的微量渗漏处,又移到近节指骨基部那个整齐的人工钻孔边缘。
“每一个关节都被打开,软骨面完整剥出,囊内韧带被切断又缝合修复。之后再穿钢丝。”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在说到“缝合修复”四个字的时候,拇指下意识地在自己无名指根部转了一下戒指。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时烬站在解剖台另一端。她把两份初步尸检记录摊在不锈钢台面边缘,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尾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他打开关节,不是为了伤害。拆开之后缝合修复,说明他想保持标本的活动度——至少保持到他完成固定之前。还有,指骨那个钻孔位置,在骨标本制作工艺里叫‘钢琴线固定法’——上个世纪早期解剖学教具常用,现在已经淘汰了。”
“这个人的解剖学训练不是临床外科的。”
言纪初转过身,走到第一具遗体旁边,把放大镜移到死者左手腕关节囊缝合处。
“关节囊用的是连续锁边缝合,进针角度十五度,和肌腱缝合教科书上的标准操作不同。是法医解剖学独有的关节囊修复缝合手法——只在我父亲的教材里见过,你等我一下。”
她走到操作台边,拉开抽屉。里面是她父亲的工作笔记。翻到中间某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画着一只手绘的关节结构图,旁边用铅笔字标注:连续锁边,缝线埋在囊外,不可损伤软骨面。字迹是言恪的,图也是他画的。她把笔记本放在解剖台旁边,对照着遗体腕关节的缝合痕迹逐针比对——进针角度、针距、锁边的翻转方向,全部吻合。
“不是临床训练。是法医病理学的关节修复术。”
她直起腰,抬头看着时烬,“这个人受过和秦鹤鸣一样的微量缝合训练——但他的关节重建能力比秦鹤鸣强很多。秦鹤鸣只缝软组织,这个人能完整重建关节囊、修复软骨面、再用钢丝复原活动轴。他不是后来的仿效者,他比秦鹤鸣更早掌握这套技术。”
时烬把笔停下来。“那就是说——”
“同门。至少是同一个导师、同一批教材、在同一个实验室待过。”
言纪初翻开父亲的笔记本,指着页边一处被红笔圈过的批注——“微量缝合训练大纲。参训人:秦鹤鸣、周景初。”红笔的墨迹比铅笔深,圈得用力,纸背上摸得到凹痕。
时烬看着那个名字。周景初。
“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秦鹤鸣的实习鉴定表里提过这个人——秦鹤鸣被劝退那年的实验室实习轮转名单上有这个名字。他不是医科生,他是法医病理研究所的标本技师。”
“技师。”
时烬把这个词在笔尾上敲了两下。
“那就是说,他不需要处方权,不需要接触病人。他唯一接触的是尸体——和骨头。如果是他的话,他能拿到福尔马林,能拿到血管灌注泵,能拿到甘油置换液。他是标本技师——他本身就在那个环境里工作。他在法医实验室里合法地做标本,然后在废弃实验楼里用同样的技术做人。”
她忽然顿住了。把尸检记录翻开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时间轴。
然后对言纪初说:“秦鹤鸣是珐琅项目的执行人,周景初和他同一年在同一个实验室受训。珐琅做的是活体取材,周景初做的是死后关节重建——一个缝合活人,一个拆解死者。如果周景初和秦鹤鸣同门受训,那么周景初不但知道珐琅的供体序列,他甚至可能接触过其中某些供体。如果他在珐琅项目存续期间就已经在废弃实验楼里做标本了,那这栋楼里可能不止两具遗体。秦鹤声最后封存档案时没有提到这个人,说明秦鹤鸣把周景初藏在自己影子后面。”
言纪初摘掉手套,在手写登记栏上标出所有关节的钻孔坐标,又用小平板把父亲笔记里的那页手绘关节图和X光片叠加比对,点头说:“他选择在这栋楼里做标本——就在秦鹤鸣做口腔修复的同一所大学。废弃生物实验楼是医科大旧校区改建时搁置的,实验室封条日期是珐琅项目第一年的暑假。他从那时起就住在这栋楼里。”她调出实验楼平面图,指着四楼另一侧几间还未打开的实验室,“如果他想藏,一是地下室贮存室,二是四楼东翼水处理房的大号标本罐——足够放大型解剖器械。”
时烬蹲下来,发现自己之前以为周景初是和秦鹤声、苏听、时燃一样的被卷入者——现在她推翻了这个想法。周景初从来不是供体,他是制作标本的人。从珐琅启动那年起,他就一直藏在那栋楼的某一层,把失踪的人体做成带关节的标本,把废弃教室改成他的陈列室。秦鹤鸣做活体,他在同一栋楼里做尸体。两个师兄弟,一人一张操作台。
“还有一个问题。”
时烬站起来,走到两具遗体之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