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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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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技师不需要选择体位。关节固定支架可以摆成任意角度——坐姿、立姿、仰卧位都可以。但他把两具遗体都摆成胎儿蜷曲姿势。这不是技术需要,是心理意义。他在摆一种复原——他重复的不是标本制作流程,是某个让他学会这套缝合技术的场合。也可能更原始:比如他在重现某人去世时的身体姿态。”

言纪初把那个蜷曲姿势和父亲教材上缝线方向叠在一起——进针方向、关节囊排列、钢丝穿过滋养孔的角度全部指向同一种训练范式。

她轻声说:“也许他第一次学习用钢琴线固定关节时,缝的就是这个体位。”

两人在解剖室的不锈钢台边对坐了好一阵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整理手头的数据。言纪初从显微镜里提取关节囊丝线的纤维结构,发现内层缝合材料不是尼龙——和珐琅案里发现的缝合材质都不一样,是比人发细的铬肠线,生物可降解,已经部分吸收。这种线在法医解剖教学标本中用于关节囊缝合,会自行溶解不留疤痕。也就是说,凶手在缝合关节后不打算留下可追溯的缝线证据——他知道警察会来。他用的是教学内容里才会教的消除缝合痕迹的技术。

她把这个发现写在笔录上。时烬则给医科大学后勤处打电话,要求调取废弃实验楼水处理房所有标本罐的维护记录——接电话的后勤负责人查了老台账,那层十几口大罐子全是多年前的存货了,近年来根本没有再开过盖。那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不可能在外面制作标本再把成品搬进来,整栋实验楼里一定还有一个她们还没打开的空间,用来放福尔马林、甘油、灌注设备和待处理的骨骼。她把后勤那边查到的废弃实验楼原有标本罐数量发给言纪初,紧跟着发过去第二条:“另外,门卫说实验楼四年前加过一次锁,之后除了后勤处换封条,没有人刷卡进入过。地下室有一道消防卷帘,锁芯三年多没换过,钥匙据说在一个姓周的实验室安全员手里。”

“他住在里面。”言纪初抬头看她,“四年来他不需要撬门——他有钥匙,有安全员身份,有进入实验楼的全部权限。他有可能还在这栋楼里。”

时烬把后备箱里的强光手电换成头盔式,从衣架上摘下平时常备的防风外套递给言纪初:“地下室卷帘铁门钥匙在安全员手里,姓周。”言纪初接过外套,把工具箱斜挎在背后,两人一起往车库出口走去。

安平医科大学城东南角。废弃生物实验楼的封条在车灯扫过的瞬间被照亮,时烬把车停在围墙下,和言纪初穿过梧桐树影,走向那道消防卷帘。卷帘门的锁孔没有锈死,插进钥匙拧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时烬拉起卷帘门的时候摸到门板内侧有很多道纵向划痕,指甲一碰能刮出金属粉末——是反复拉动后留下的磨痕。地下室有人进出,不是一次,是经常。她拔枪在手,言纪初在她左后方一步远的距离举着防爆手电。

地下室的空气冷而干燥,混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和另一种更淡的香味。不是防腐剂——是松香,或者某种融合了矿物油的黏合剂,常用于制作解剖模型的骨骼清洁步骤。手电光扫过墙角,照到一排密闭的标本罐——和后勤登记的数量一致,都已经没有液体,只有罐底残留着干涸的棕色沉渣。但最深处有一扇门。不是教室门,是一道冷冻推拉门。

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冷光——无影灯那种冷白光,从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上方直直地打下来。台面干净,边缘摆着一把旧式骨钻、一卷钢琴线和一只量杯,量杯里残留着半凝固的甘油混合物。解剖台旁边是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用毛毯,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时烬用手电扫过的范围里没有发现手机、现代通讯设备或新式解剖仪器——这个人把那几年的科研补贴全部换成了这座地下操作间的修缮材料。他的操作间不用手术记录,没有电子档案,只有纸质的笔记本和一把用旧了的骨钻。言纪初戴上手套轻轻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标本技师的姓名和编号——法医病理实验室第13号实习技师周景初,签名标签旁边贴着刚才在X光片上见过的那行铅笔字:钢琴线固定法,练习件编号01至08。她把这个名字对号入座,然后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每一格都记录着一具标本的制作流程:编号、骨骼取材位置、脱脂时长、甘油置换比例、关节固定角度、摆位完成日期。每一格都用极细的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仿佛在反向模仿言恪当年开实验报告时要求的归档格式。

她翻到第八页,停在最新的一条记录上:

编号08——完成日期:今年七月。摆位:胎儿蜷曲。备注:序列收齐。

言纪初把这句话念给时烬。收齐——他完成了不止这两具。这里只是最后的陈列室,而完成品还有六具,可能藏在实验楼别的废弃教室里,也可能在更早几年的某个教学评估中被销毁——因为所有的标本罐都干涸了,说明他一边消耗福尔马林一边把这些东西从罐中转移到特制的支架上,直到不再依赖旧的标本罐维持形态。时烬让技术科增援,逐层开门,同时问言纪初:

“如果08号是七月完成,那这两具在储物柜里至少放了两个多月。但教室密封胶补了不到半年。他不是刚把她们摆进去——他一直在回来维护。”

言纪初把手电架在尸检器材箱上,调整光源,把那台旧式不锈钢解剖台旁摆放的钢琴线举起来。钢琴线尾端有一个极细的焊接点,和她显微镜下从指关节钢丝上提取的同角度焊斑完全一致。“他不是偶尔回来。他在这里工作——就在七月以后,还在继续。”

时烬拿起强光手电,照着墙上一张手绘的大学城废弃楼栋分布图。图上标了六个红圈,其中四个已经被黑笔圈掉,备注栏写着“已封存”“已迁移”“已完成”之类的词组。

剩下两个红圈没有涂黑。一个在这栋楼的地下室,另一个在实验楼四楼东翼水处理房——也就是她们刚才还没打开的那扇门。

她把那张分布图从墙上揭下来收进证物袋,扭头看言纪初:“他有两处操作间。地下室是做骨骼钻孔和脱脂的,水处理房放成品——包括还没来得及移走的其余标本。如果08号是在七月完成序列收齐,那水处理房里可能还有未完成品。”

她按住对讲机,要求技术科向四楼东翼水处理房集结。然后转头对言纪初说:“四年前签安全员协议的担保人是谁?找实验楼原隶属院系的老教授或老技工。”

言纪初已经调出那页人事档案扫描件,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的担保栏,推到她面前——担保人签字那栏不是别人,是言恪。时间在珐琅项目启动前半年,和秦鹤鸣被劝退是同一时段,笔迹边缘还压着那枚和父亲笔记本上一样的蓝色印泥指纹。她把那页档案放大,指着指纹下方几乎被纸纤维吸干的铅笔字——两个字:“退出”。是她父亲在签字后不久补上去的——和其他劝退记录一模一样的铅笔标注。

“我爸担保过周景初进标本室实习。他想来应该是觉得此人可以通过正规标本技工岗位留在法医知识范围内,不至于滑向更深的操作。但他又在某一天补了‘退出’两个字——和劝退秦鹤鸣是同一个时期。他在签完担保之后,发现周景初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时烬看着那两个铅笔字,伸手把指纹速写从言纪初掌心拿过来,和自己的警官证收在一起,握住言纪初的手腕轻轻把她往通道中间带了一步——不是保护,是让她从父亲签过字的那页档案上移开眼睛,重新聚焦在地下室门外的光线上。

“你爸退了他的岗,等于让此人彻底脱离单位环境。从那天起,周景初再也没有任何监控。所以你们再也查不到这个人。”

“因为他连安全员聘书都没签完——他在这里待了七年,人事系统里连他的离职记录都没有。”

言纪初把手电调亮,往消防楼梯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时烬听见她工具箱拉链头那颗铃铛在安静的地下走廊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某个还在工作的导航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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