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东翼的水处理房藏在走廊尽头一扇标着“危险品存放”的铁门后面。门锁是新的——不是学校统一配的球形锁，而是一把加装的密码挂锁，锁体表面没有灰尘，密码键的漆面有磨损，最近被按过。时烬从腰带袋里抽出撬锁工具，蹲下来看了几秒锁芯结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她最习惯用的L型别针。这类机械密码挂锁内部靠弹簧和卡榫咬合，磨损键就是密码——她用别针尾端探进去，靠手感测出三个磨损键的弹簧回弹疲软，试到第二组时就听到“咔”一声极细的顶珠弹动，锁舌脱位。

门开了。

手电光劈开黑暗的瞬间，时烬闻到了一股更浓的甘油混合液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血腥。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被封闭太久、已经氧化发黑的旧血，混在水泥地面的灰尘里，被鞋底踩了无数遍之后渗进去的。

房间比刚才看到的标本罐储藏间大了一整圈。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干净，但台脚四周的地面有暗褐色拖痕。不是血泊拖痕，是那种用拖把反复擦过却擦不干净的残留——血迹被稀释后被甘油固定液里的醇类成分垢化成淡褐色的膜，嵌在水泥地面的细孔里。四面墙壁上钉着铁质标本架，架上排满大号玻璃标本罐，罐里是关节——不是模型，是真正的人体关节。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按人体顺序排列。每个罐子外壁贴着标签，手写字体工整：编号01至08，采集日期，固定液配比，备注。

时烬的手电光柱从第一罐逐罐扫过去，停在了第八罐旁边。第八罐是空的。标签已经贴好了，采集日期、固定液配比都写完了，但罐子里只有半满的甘油溶液，没有标本。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待摆放。罐底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她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句话：

“序列收齐，陈列室已备。总装完成后将标本室正式移交校方。周景初。”日期是三个月前。

言纪初站在标本架前，把手电夹在领口，从第一罐标签开始逐罐核对编号与日期。每一个标签的采集日期都和楼下笔记本里的“完成日期”完全吻合。她核对到第七罐时停下来，把对应的笔记本翻到07号记录页——摆位日期比采集日期晚了整整一年。也就是说，周景初把关节拆下来之后，先用甘油固定液浸泡了一年，等到关节软骨和韧带完全被甘油填充，才拿出来用钢琴线固定在支架上。这不是制作教学标本的流程，这是做一套完整人体关节标本陈列的流程——而他已经完成了七套。加上两个月前空罐标签上的“待摆放”字样，一套完整的人体关节标本陈列需要八具遗体。

但第八具至今没有到位。

时烬蹲下来，用手电光侧打地面。拖痕不是朝门外走的，是朝房间更深处——水处理房后面还有隔间。她沿着拖痕往前走，走到墙边那扇半开的检修门前。门缝里夹着一片碎布，白色棉质，和楼下两具遗体身上残留的衣物材质一致。她推开门，面前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这里不是废物堆积间，是陈列室。铁质标本架沿着四壁排开，每层架子上都放着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不是关节散件，是组装好的整体骨架，用钢琴线和支架固定在标准解剖学姿势上。每一具骨架旁边都挂着一块不锈钢标牌，标牌上刻着编号：01至07。

第七具标牌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支架已经装好了，固定钢丝已经绑好，钢琴线已经摆好，但架子是空的。标牌已经刻好——08。她用手电照亮整个陈列室，然后转身走到相邻的防盗窗前。时烬走到她旁边，两人并排看着那些骨架。

“他说序列收齐。他的序列不是八具遗体——是八具完整骨架。楼下两具根本不是第八号。楼下那两具是01和02。”

“楼上——四楼储物柜里陈列的，就是他最早完成的作品。他把成品骨架拆开，重新用皮肤包回去，摆成胎儿蜷曲姿势。他越来越不满足于骨骼标本，开始追求‘完整’——骨骼、关节、皮肤，全都要装回原位。”

时烬把手电光斑照在最左边那具标着01的骨架旁边，铁架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同一个骨架在被拆开皮肤之前，和储物柜里同样的蜷缩姿势一模一样。

言纪初把标签箱里的空白证物袋抽出来，把拍立得和几个空罐的标签依次封存。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手电举高，光斑照亮了更深处的一张大号标本台。台面上铺着一层防雨布，防雨布下面是另一组工具——比楼下的骨钻更小、更细。不是给骨骼用的，是给皮肤用的。一把微型表皮剥离刀，刀刃还残留着极淡的脂肪酸氧化痕迹；一套整形外科用的全厚植皮缝合针，针尖直径和她们从储物柜里遗体皮肤上测量到的针孔完全吻合。最旁边是一本手写的操作手册，封面写着“全厚皮片甘油置换与回植流程”，署名还是周景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