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具骨骸被运回市局法医解剖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言纪初没有让人帮忙。她让技术助理把五具骨骸按消力池里的原始编号顺序排列在解剖台上，开了全部无影灯，把整个操作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她没有马上开始取样。她站在解剖台前，把五具骨骸的肋骨切痕区域逐一看了一遍，然后从第一具开始，再次核对那些陈旧手术切痕——左胸第六第七肋骨，位置上从骨表面延续到骨髓腔，切痕边缘骨痂增生，显示术后存活至少半年。

但颅骨骨折没有愈合反应——她们被缝合之后活了足够久让肋骨愈合，然后在某一天被从高处扔进了海里。她从工具柜里取出那套专做骨骼检验的器械盘，盘子里码着微型骨锯、骨钻、骨锉和一套不同尺寸的骨髓穿刺针。她戴上手套，选了最细的一根穿刺针。

“你要直接取骨髓。”

时烬站在解剖台对面，手里拿着笔录本和标签纸。她知道言纪初在骨骼检验上的习惯——从骨髓入手，因为骨骼是人体最硬的证物。皮肤会腐败，血液会降解，但骨髓藏在骨松质的蜂窝状腔隙里，被钙质外壳保护着，能保存细胞核残骸和DNA片段很多年，远超软组织。

如果这五个人死后被海水浸泡过，软组织早已无法提取DNA，但骨髓腔里可能还有残留的细胞核。而且左胸肋骨的切痕区域有陈旧愈合反应，愈合过程中可能会有成纤维细胞和炎性细胞浸润到骨组织里，如果缝合时留下了别人的细胞，这些细胞可能和宿主细胞一起被骨骼的钙盐沉积封存在骨陷窝里。

“对。软组织已经没有了，但骨髓腔是密闭的。愈合期的成骨细胞和破骨细胞会包裹外来物——包括缝合时留下的细胞碎片。如果缝合的人没有戴手套，或者针尖上沾了上一个人的组织，那些细胞会被骨质包裹保存至今。”

言纪初在第一具骨骸的左胸第六肋骨切痕位置固定了穿刺点，将穿刺针缓缓旋入骨皮质，针尖穿透骨密质进入松质骨，手感从阻力变松。她接上真空负压管，暗红色的骨髓液从针芯缓缓流入试管——不是液态，是半凝固的胶状，被海水浸泡多年后部分脱水浓缩。她拔针，用骨蜡封住针孔，把试管递给技术助理：

“01号骨髓样本。左胸肋骨切痕位点。做细胞核分离和DNA提取，用硅胶膜柱法，不要用磁珠——样本太旧，磁珠可能会吸附骨质碎片干扰扩增。”

她逐一按编号顺序穿刺，01到05号，每抽完一管都用骨蜡封住针孔，把骨骸恢复原位。五份标记好的骨髓样本整整齐齐排列在试管架上，在无影灯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有的偏棕，有的偏黑，和骨骸的死亡时间梯度一致。

言纪初摘了手套，走到操作台旁边的电脑前，打开实验室信息管理系统，给五份样本逐一录入检验项目。到了“检验目的”那一栏时停了一下，然后打字：

“左胸肋骨陈旧手术切痕内残留细胞来源鉴定。需区分宿主自身细胞与可能存在的异体细胞。如检出异体细胞，进一步做STR分型比对。”

她把检验申请提交给DNA实验室，在备注栏加了一句：“加急。此案与珐琅专案存在交叉关联。”

时烬走近解剖台，把笔录本放在台面边缘，看着她把五号骨骸的针孔用骨蜡封好，把穿刺器械放进酶清洗液浸泡，把所有操作记录逐条签完。她把从消力池沿路带回来的干渴感压下去，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四十八小时后，DNA实验室的检测报告送到言纪初桌上。时烬正在大案室整理消力池现场照片，手机响了——言纪初只说了三个字。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言纪初正站在显微镜前，面前的实验台上摊着五份STR分型图谱和一份用荧光笔标记过的DNA嵌合体检测报告。报告封面贴着“加急”标签，检验人签名栏里签了两个人的名字——DNA检验员和言纪初。她没有转过椅子，只是把手里的报告举起来递给时烬。

“五份骨髓样本，全部检出两种细胞系。第一种是宿主自身的——每具骨骸的骨髓腔里都有属于她自己的成骨细胞和造血干细胞残留，STR分型各自独立，确认是五个不同的人。但第二种不属于她们任何人。从每具骨骸的左胸肋骨切痕区域骨髓里都提取到了外来的成纤维细胞和上皮细胞碎片——不是骨髓本身含有的，是缝合过程中从缝线或缝合器械上带进去的。这些外来细胞被愈合期的骨痂包裹在骨陷窝里，保存至今。”

言纪初把手边的荧光显微镜照片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