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大桥的桥墩在十二月退潮期露出水面的部分比往年更多。连续两周的枯水加上上游水库蓄水,水位降到近十年的最低点,连老渔民都说没见过桥墩底部的消力池露出水面。消力池是桥墩基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常年浸在水下,退潮时最多露一圈水泥边缘。但今年十二月,整个消力池见了底。
最先发现尸骨的是个赶海的少年。十二月十四号,星期六,下午两点多。少年拎着塑料桶去桥墩下挖蛤蜊,退潮后的消力池底部积了一层淤泥,淤泥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他以为是根塑料管,拿铲子拨了一下——是人的手指。
安平市刑侦支队赶到时,技术科已经在消力池底部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线。池底淤泥被海水泡了多年,表面覆着厚厚一层墨绿色海藻,海藻被翻开的泥面上露出五具骨骸。不是散落的碎骨,是五具完整人体骨架,排列方式极有规律——以消力池正中央的泄水孔为中心,五具骨骸呈等距放射状排列,头朝泄水孔,脚朝外,像时钟上均匀分布的五个刻度。每具骨骸的间距精确到用卷尺量都是等距的。
时烬站在消力池边缘,没有马上下去。她从警戒线外往里看,目光从那五具骨骸的排列中心移向最靠近池壁的那具。池底的淤泥保存了骨骸的原始姿态——仰面朝天,双臂交叠放在腹部,双腿并拢伸直。不是抛尸的随意姿态,是人死后被仔细摆放过。
她弯腰穿过警戒线,沿技术科铺的踏板走进池底。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啵滋声。她蹲在最靠近泄水孔的那具尸骸旁边。骨骸完整,骨骼表面呈灰白色,没有软组织残留。颅骨后枕部有放射状骨折线,骨折线的起爆点集中在左颞骨区域——典型的高坠撞击伤。她移向第二具——同样的颅骨骨折,同样的放射状骨折线,同样的起爆点在左颞骨。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全部一致。
但肋骨不对劲。
时烬把手电光打在第一具尸骸的左胸位置。第四、五、六肋骨与胸骨连接处有三道平行的细切痕,切痕间距精确,边缘整齐——是外科手术后形成的骨骼愈合痕迹。位置在左胸第六第七肋骨之间。她站起来把五具尸骸的肋骨切痕位置全部看了一遍,全部一致,位置与珐琅案所有供体的疤痕位置完全重合。
“言纪初。”
她用手电照向站在消力池上方正在准备检验箱的言纪初。
“五具骨骸,左胸第六第七肋骨都有陈旧性骨骼切痕——和珐琅案所有供体的伤痕位置完全一致。颅骨骨折全部是高坠伤,但肋骨上愈合的切痕表明她们生前就已带伤。这五个人不是在消力池摔死的,是死后才被扔到这里。”
言纪初已经把连体防护服的拉链拉到下颌,拎着检验箱沿踏板走下来。她蹲在第一具尸骸旁边,用手持X光荧光扫描仪对准左胸肋骨的切痕区域逐寸扫描。几秒后扫描仪屏幕上跳出钙磷峰外的一组微弱金属信号,她又反复扫了三次,确认信号来自切痕内部骨质中残留的重金属螯合物——陈旧外科缝线降解后会留下的典型沉积产物。与珐琅案供体相同的缝合材料降解残迹。她关掉扫描仪,抬头看时烬。
“这处切痕不是单独的创伤。骨骼愈合边缘的金属残留显示她们生前都曾被同一类缝合线缝合过——和时燃、苏听、季桑晚她们用的是同一批号。但有一个问题。”
“五具尸骸的颅骨高坠伤、肋骨陈旧切痕、消力池放射状排列全都一致。但第一具和第五具的骨骼颜色不同——第一具灰白,第五具发黄。没有姓名、没有归档时间,只有摆位的编号——她们是按死亡时间的先后被排列在这儿的。”
时烬让技术科把便携紫外荧光灯搬过来,在消力池底架设好光源,用不同波段逐一照射五具骨骸表面。365纳米紫外光下,骨质表面没有任何荧光反应,说明骨骼没有被有机溶剂清洗过。但在254纳米短波下,每具骨骸的左胸肋切痕位置都出现一圈极淡的蓝绿色荧光——重金属残留与短波紫外产生特征性螯合物荧光反应,这是外科缝合线降解后遗留的典型化学信号。这进一步证实了言纪初的扫描结果。
“五具骨骸的死亡时间跨度很大。”
时烬站起来,用沾着泥的手背抹了抹鼻尖。
“第一具的骨骼硬化程度很高,灰白风化,至少死了六到七年。最后一具偏黄,骨胶原残留相对较多——不超过三年。排在最中间的第三具风化程度居中,大概四到五年。”
“五个人死了至少三到七年。排列间隔、头颅朝向完全一致,这不是随机抛尸——有人一直在等枯水期。消力池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下,只有在极端枯水期才露出底部。凶手多年来每次等桥墩消力池见底,就把一具新的尸骸放进去。”
时烬把目光从池底升向桥面。跨海大桥的钢索在午后的逆光里变成一道道灰蓝色剪影。
“他需要消力池露出水面才能放置尸骸。这种极端枯水期不是每年都有——今年十二月才等来一次。五具尸骸,五次枯水期,跨了至少七年。这个人等了七年才把她们全部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