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刚落，技术科的对讲机响了——第三具骨骸的左侧第六肋骨切缘内部发现嵌入物，很小，卡在松质骨的骨小梁缝隙里，被钙化组织层层包裹。言纪初走过去，用检材钳小心地夹出嵌入物放在不锈钢检验盘里，举到阳光下。是一小截断掉的缝线针尖，针尖弯曲弧度约半圆形，尾部折断痕迹呈韧性断裂纹理。

针尖表面还残留着极薄的金属镀层——多年腐蚀后只剩些微铬元素信号，但弯针弧度吻合，是典型的医用侧切缝合针，型号比普通外科缝合针更细，通常用于皮下减张缝合。断口纹理显示不是剪断的，是反复弯折后金属疲劳崩断。

“缝线针尖断在骨头里。缝合的人用的是极细的弯针，缝到最后针断了，没取出来。”她把针尖放进取样瓶，抬头看时烬，“这说明她还在手术台上缝完最后一针才停。不是死后仓促抛尸——是活着被缝、死了被摆。与珐琅供体们的情况至少是同一类人。”

时烬重新蹲回第一具尸骸旁边。手电光照在颅骨左颞部放射状骨折线向外扩散的中心——密集粉碎区分布在一个拳头大的范围。她让技术科继续拍摄，然后走近第四具尸骸，指着肋骨切痕旁侧一列不起眼的小白碎渣：

“肋骨切痕边缘的骨愈合超过了陈旧骨折的愈合期——这个人受伤后还活了一段时间，愈合程度表明术后至少存活了半年。”

又逐一比对完其余三具，观察到的统一规律是：颅骨骨折没有陈旧性愈合反应，肋骨切痕都有愈合痕迹——她们生前被缝合过，带着缝线活了至少数月，然后被人从高处扔进了海里。

言纪初把手套脱下来，蹲在靠近泄水孔的区域用平板密集标注每具骨骸对应的编号、预估死亡时间跨度和特殊骨痕位置。在这短短的记录间歇里，两人几乎同一刻直起腰，掉转手电朝桥面方向望去——桥面离消力池水面约十三米，与桥面距海面的高度一致。时烬压低声音：“七年前我们查那四起高坠案时，漏了五个人。”

“这座桥下，躺着的人比你姐以为的要多。”

言纪初调出跨海大桥工程图纸，标出消力池在大桥建造中的原始用途——池底深度与泄水孔设计使得它只有在二十年一遇的极端枯水期才会完全露出。她指了指他们身下这片泥泞的池底。

“这里大部分时间浸在水下。除非有人刚好在枯水期经过，否则永远看不到骨骸。他是先确定了这座桥的水文条件，才决定把遗体放在这儿。”

技术科需要等法医确定骨骸的测量数据和初步鉴定意见才能移动骨骸。言纪初将五份遗体初检编号牌逐一插在池底淤泥中，按死亡时间先后标为01至05。骨骸02和04被垫在最下方。时烬走近她，用手电照着刚刚发现的六根肋骨愈合痕迹分布图，把随身解剖速写本递给言纪初。言纪初在速写本背面画下池底泄水孔旁这五根放射线示意图，在每条放射线末梢写下编号，然后转向时烬，眼眶微微泛红：“没有名字。只有排位。”

时烬撑着膝盖站直，示意技术科用无人机拍下整个消力池的全景俯拍，然后用对讲机通知老周：

“五具骨骸。左胸肋骨都有陈旧手术切痕。你在局里帮我调跨海大桥建桥以来的所有高坠溺水案卷，包括未结的和报失踪后中止搜寻的——不止三年，往前推十年。”

她松开对讲键，把沾满淤泥的手套摘下来，露出护腕下那根红绳。池底的寒气透过雨靴底渗上来，但她的后背全是汗。

言纪初把检验箱合上，让技术科开始按编号逐具抬升骨骸。她拎起检验箱，走到时烬旁边，和她并排站在池底边缘。消力池底五具骨骸被探照灯照得惨白，放射状的排列从正上方俯瞰像一朵被钉在水泥地面上的灰色星形。跨海大桥的桥面在她们头顶十三米的高处，桥面钢索在午后的逆光里变成一道道灰蓝色剪影。

“珐琅的供体序列从K1301到K1314，记录在案的供体全部有编号。但这五个人身上没有任何编号——只有肋骨上那道和时燃她们一模一样的旧疤。她们是同一批手术刀的受害者，但从来不在任何序列名单里。”

“不在序列里，但疤痕位置、缝合针材质、高坠抛尸方式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

言纪初和时烬并肩站在池沿，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翻涌。她垂手轻轻碰了碰工具箱拉链头上的铃铛，对时烬说：

“序列外的人——不止原13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