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鹤鸣的留置室在负一层最深处。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时烬站在留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海事监控视频的定格截图、五具骨骸DNA嵌合体检测报告的副本、言恪七年前手写附注的原件扫描件。言纪初站在她身后，工具箱搁在脚边，左手无名指的银色素圈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反射着极淡的冷光。
“我跟你进去。”言纪初说。
“你不做笔录？”
“笔录让技术科做。我今天不是法医——我是言恪的女儿。”
时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推开留置室的门。秦鹤鸣坐在铁架床上，没有躺，只是靠着墙壁坐着。他穿着留置人员统一配发的深色外套，指甲还是剪得极短，左手无名指侧面那颗浅褐色的痣在日光灯下凸起分明。他听见门响，抬起眼，先看时烬，然后看言纪初。他的视线在言纪初脸上多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时烬手里的档案袋上。
“你们找到那段录像了。”他说。不是问句。
时烬没有回答。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言纪初没有坐，她站在时烬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把手里的便携录音设备放在桌角，按下录音键，然后退回去。她没有看秦鹤鸣，而是看着墙上的单向镜——镜子里映出秦鹤鸣的侧脸和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秦鹤鸣。”
时烬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六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你在跨海大桥引桥上用双手掐住时燃的脖子，致其昏迷后从桥面坠落。整个过程被跨海大桥东南侧海堤0337号海事监控探头完整记录。探头在案发后不到一天被拆，拆机指令从你当时兼职的社区医院IP地址发出，故障报修申请是用你本人的账户提交的。”
她把第二张照片放在桌上。是视频定格截图——秦鹤鸣的双手，拇指交叠压在时燃的环状软骨上，无名指侧面那颗痣在黑白画面里仍然可以辨认。
“法医鉴定。监控视频无编辑痕迹，时间戳与海事局值班日志吻合。你左手拇指的指节比例、指甲游离缘弧度、无名指侧面痣的位置——与你在珐琅案铭牌上按指印时的特写照片完全一致。你自己对这份鉴定有没有异议？”
秦鹤鸣低头看着那张截图。他看了片刻，把照片轻轻推到一边，那只掐过时燃脖子的手摸过自己的无名指侧面那颗痣，然后平放在膝盖上，拇指朝上——和他在珐琅案审讯室里第一次被讯问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没有。”
时烬把第三张照片放在桌上——消力池五具骨骸的放射状排列全景俯拍图，旁边附了DNA嵌合体检测报告的结论页。她没有把整份报告推过去，只是把结论页放在骨骸照片旁边，食指落在“外来细胞STR分型匹配——时燃”那一行鉴定结论上。
“消力池里五具遗骸，每一具左胸肋骨的陈旧手术切痕里都检出了时燃的细胞。这些细胞是你从时燃身上提取组织后、植入VIP客户体内做共生实验时留下的。术后排异反应导致客户严重并发症，在半年到一年内逐一死亡。你没有把她们送医——你把她们从跨海大桥上扔进了海里，在枯水期放进消力池，排成放射性标记。这五个人死在时燃坠海之后，你的手术刀下。你对这五项致死事实有没有异议？”
秦鹤鸣没有看骸骨照片。他把自己那双掐过时燃脖子的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像在看一份已经翻到末页的病历。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上次审讯更平，平到像是在朗读术前告知书。
“她们不是时燃坠海之后才死的。第一个人的植入手术在时燃跳海之前就做完了。”
他把右手拇指放在自己左手腕桡动脉搏动处，“就是她笔记里画的那六个取材位点——左腕、左胸、口腔黏膜、腰椎、右膝、枕部。第一个VIP用的是左腕筋膜组织。术后排异反应很重，持续高烧，两周后死于多器官衰竭。我没把她扔进消力池——是鹤声替我把她埋在了桥墩下的淤泥里。”
时烬没有打断他。因为他说的是“鹤声替我把她埋了”——这是秦鹤鸣第一次在口供里提及秦鹤声替他处理尸体。
“鹤声当时不知道那是人。我跟他说是项目废弃的医疗废弃物，让他帮我运到桥下埋了。他后来发现了——你记不记得他在地下室里留的那捆丝线？那捆线本来是给第一个VIP缝伤口的。他发现了那具遗体，但已经来不及了。从第二个人开始，他没有再帮我。”
“他自己把她们放进消力池的。”
“对。我做完第二例之后，他发现了第二具遗体。他没有替我埋——他自己把人抱走了。我也没想到他会按骨骼标本的放射状标记来排列她们。可能是他从周景初那里学来的——他在标本室帮周景初整理过骨骼标本，知道怎么摆位。每次枯水期他都会去消力池，放一具，然后回来。他回来之后从来不跟我说，但他每次都记得带一瓶新的福尔马林回来。”
“你做了六次手术。死了五个人。最后一次手术编号是多少？”
秦鹤鸣抬起眼。他看着时烬，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里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极淡的疲惫——和珐琅审讯室里那个把一切归咎于审批流程的秦鹤鸣判若两人。
“最后一个编号是13号。不是指受术者，是指手术本身——第十三次组织植入。”
“受术者是谁。”
秦鹤鸣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膝盖上移下来，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按压。时烬认得这个动作——他在珐琅审讯室里说过，他擅自取样何岷那天，也是这个姿势。然后她看见他五指微微松开，用唇角缓慢挤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