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合率只是数字,请你不要怕。我们在桥墩里也留了同样的东西,等人去发现。现在等到了,我把锁存盘交给了她会来查的人。以后可以用真名介绍自己了。秦鹤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肘内侧那些褪成淡白色的针孔痕迹,把那封手写信轻轻推到时烬手中。言纪初打开血样采集箱,从余曼肘窝取了血样,贴上标签封入冷链箱。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在针孔上贴好止血贴,将指尖的余温停留在余曼手背上几秒。
时烬没有立刻走出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余曼——这个体内安静携带时燃细胞多年的女人,和她一样,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时燃的一部分。所不同的是,余曼是主动拒绝过移植的受害者之一,而她自己是用姐姐的生命换来的存活者。她们都是“命线”的承载者,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她帮余曼轻轻带上房门,然后沿着楼道走到五楼拐角,站在窗外暖黄色的灯光和那排多肉植物的微光里,没有马上下楼。
第二个人叫丁婕。登记表上的地址已经换了,秦鹤声在旧地址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新地址——“城东宠物医院后街”。言纪初从市局户籍系统调取了丁婕的现居地——一栋商住两用楼的顶层,紧挨着宠物医院的后巷,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宠物消毒水味。丁婕开门时手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客厅角落放着一辆婴儿车,车上挂着一只布艺千纸鹤。
丁婕把孩子放进婴儿车,坐在沙发上,没有等时烬开口就自己先说了:“秦医生说如果有警察来找我,让我不要害怕。他说登记表上的备注只有你能看懂。”
言纪初翻开登记表——第七名客户的备注栏里写着那行关于新生儿脐带血嵌合的手写记录。丁婕植入后次年自然妊娠,新生儿脐带血检测显示同时携带母体细胞、母体移植细胞和新生儿自身细胞——三系嵌合。她抬头看着丁婕,又看了一眼婴儿车里那个正在抓布鹤翅膀的婴儿,然后尽量平静地问:“你知道自己体内有两种DNA吗。”
丁婕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来,从婴儿车下面的储物篮里拿出一本很厚的病历,放在茶几上——市妇幼保健院产科病历、新生儿科脐带血检测报告、省儿童医院血液科会诊记录。纸页被翻得很旧,有些报告页的折痕处用透明胶带重新贴过。
秦鹤声在病历最后一页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记录了嵌合率监测数值与他的签字笔迹。便签末行写着一句话:“孩子的嵌合细胞会在免疫系统成熟后自行清除,大概五岁前。不用担心。这些细胞将来会自然消失,只留在一个法医的冻存记录里。鹤声。”丁婕指着便签说,他已经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时烬把孩子手腕上绑着的平安符红绳轻轻拨正,将自己腕上那根姐姐系的红绳和言纪初的银素圈戒指套在一起,并将三样东西摆在这叠档案的侧面,让它们与丁婕手中婴儿的脐带一同被列入生物学证据链。言纪初核实脐带血报告的检测人和复核人签名,确认谢林浦当年也看过这份报告:他无声地在儿童的档案上补签了自己的执业编号,以细胞遗传学复核人的身份将这份嵌合记录固定为法定格式。
拜访完几家客户后,车停在轮渡码头防波堤尽头的最后一截碎石地上。时烬没有熄火,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让海风吹进来。言纪初坐在副驾驶上,把活体客户登记表逐份整理归档,在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血清样本抽血记录和评估意见,在最后一页末行加了一行附件目录:细胞嵌合程度均与秦鹤声随访表格终末数据吻合。她抬起头看着时烬——时烬正通过后视镜望着跨海大桥引桥那片正在退潮的浅滩。
“那个孩子体内来自我姐的嵌合细胞会在五岁前被免疫系统清除。也就是说,她只剩不到三年了。”
“你姐的细胞在她体内还能分裂三年。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批有活性的细胞——等到这孩子五岁,你姐姐用显微镜才测得到的部分就会从血液里退席。”
时烬没有说话。她想起秦鹤声把细胞培养室建在轮渡码头旁边——不是因为隐蔽,是因为离水近。他把这间仓库作为最后最后一份备份,她姐姐的细胞在这里被冻存、被培养、被放进实验记录本,而最后一批活的细胞在一个孩子的血液里继续分裂。她把车熄了火,从帆布袋里掏出那颗秦鹤声在桥底水下竖井里绑在丝线上的银铃铛——他用这颗铃铛做锚点,另一头系着冻存管架。
“他为什么要放铃铛?他说这颗铃铛是留给‘下一个会潜水的人’。这个人这辈子没有信任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但他把铃铛放在那里,因为他相信会有人一直往下游捞证据。”
言纪初接过了铃铛,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攥回她手里,握紧她那只还透着海风凉意的手。
“这个孩子五岁以前,还能证明你姐姐的细胞在另一个人的血管里活着。之后,她会从生物学上消失。”
“没关系。她本来就是活在我血管里的。”
时烬把言纪初从副驾拉近,靠在她手背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现在我只需要把她活在你那些证据里。”
海风吹起防波堤的碎石,她们身后那截废弃的轮渡栈桥被淡金色的夕光映亮。满墙新钉上的细胞培养记录和存活客户血样标签静静地躺在后座冷链箱里,等待着下一站——省医学伦理委员会,正式启动对嵌合体二代遗传的流行病学随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