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烬出院之后，刘成河没给她排夜班。不是照顾——是白鲸专案组这几天在等省厅的跨国协查回函，梁啸和偏矮男人的审讯笔录已经做了三轮，轮渡码头仓库区封存的手术器械全部送检完毕，行政线上的缺口也由纪委同步介入。专案组暂时转入证据梳理阶段，没有需要她冲一线的任务。时烬把这份“强制轮休”理解为：暂时休整，随时待命。

她把多出来的时间花在了法医实验室。不是帮忙——言纪初不需要她帮忙，她只是坐在角落里那把旧办公椅上，把帆布袋搁在脚边，看言纪初做毒理复核。梁啸的麻醉记录单被贴在白板上，旁边是时烬的四管血样毒理图谱，丙泊酚峰浓度、琥珀酰胆碱峰浓度、代谢半衰期全部用红色记号笔标注。言纪初正在用气相色谱仪复核第三管血样的丙泊酚代谢产物浓度，仪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她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稳稳地调着参数。

“你今天应该在家休息。”言纪初没有回头。

“在家也是盯着天花板。在这还能帮你递个试管。”

“你上次递试管把我的空白对照样打翻了。”

“那是意外。后来我不是赔了你一盒新的。”

言纪初从气相色谱仪旁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责备，也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极淡的、藏在冷白日光灯下的纵容。她把移液器放下，摘了手套走到时烬面前，把手背贴在她前额上量了一下体温，确认没有延迟性药物发热反应，然后退回去继续做复核。时烬低头笑了一下，继续翻手里的案卷。

这种时刻在过去几个月里从来没有过。从珐琅到标本师，从命线到白鲸，她们之间所有的独处都是在案发现场、解剖室、审讯室、调度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福尔马林、丁香油、消毒水或者海风湿咸的气息。从来没有一个下午，可以只是安静地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她翻案卷，她做毒理，窗外是午后三点的阳光，跨海大桥的钢索在远处泛着淡金色的光。

傍晚言纪初把最后一份毒理复核报告签完字，关上电脑，走到时烬面前把她的帆布袋从脚边拎起来。

“走。趁太阳还没落。”

时烬被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帆布袋甩上肩膀，没问去哪，只是跟着走。她们出了市局大楼，沿着滨海公路往跨海大桥方向走。言纪初没有往桥上走，而是拐进了引桥下那条通往潮间带的小路。这条路她们走过很多次——第一次是时烬带她来，在退潮后的桥墩下找到了时燃七年前封存的防水箱。后来她们又来过很多次，送还遗物、核查骨骸位置、在堤坝上等退潮。但今天言纪初不是来查案的。

潮水正在退。桥墩下的滩涂露出大约两米宽的碎石岸线，海蛎壳和碎贝壳被退去的海水冲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纹。夕阳从跨海大桥的钢索缝隙间漏下来，把整片滩涂染成暖金色。防波堤上那行被周景初用碎贝壳写下的遗书早已被海水冲刷干净，但时烬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关节标本编号、钢琴线张力测试合格、09号摆位与她同侧。

言纪初在她们上次坐过的那块平整礁石上停下来，把工具箱放在一边，坐下来。她没有从工具箱里拿任何检材——没有手电、没有标签纸、没有物证袋。她只是从侧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器械，是一根新编的红绳。绳子是双股编织，一股是枫叶红，一股是手术丝线灰白，两端各系着一片枫叶——一片是时燃刻了名字的那片，一片是时烬十五岁用指甲划了印子的那一片。两根枫叶之间编着一个极小的银铃铛。不是秦鹤声在桥底系在丝线上那颗——那颗在她工具箱拉链头上。这颗是新磨的，铃舌极细，轻轻一碰就发出很低很轻的一声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