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卫健委政策研究中心回来的那天傍晚,雨终于停了。谷雨最后一场水汽被海风吹散,跨海大桥的钢索在暮色里泛出湿漉漉的冷光。时烬把车停在市局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有马上开车门。她靠在驾驶座上,把从档案中心带回的自由夹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那张被随手夹在公文草稿里的信纸——“谷雨,雨停,带工具箱,老地方。你说你那把骨锯还是没修好,我把新的放门后了。——江。”
“他写‘谷雨’。”
时烬把信纸举到挡风玻璃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里。
“不是日期,不是天气——是暗号。谷雨之后第七天,就是梁啸约我去轮渡码头的那天。暗号传到这里,执行指令通过医美中介传到我这里。江渡在政策中心副主任的位置上,用一张便签纸启动了白鲸在安平的最后一台手术。”
言纪初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信纸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放回自由夹,合上。
“先不谈案子。你已经连续看了它整整一个下午。从政策中心回来的路上你一直在盯这张纸,盯到眼睛发红。”
时烬想说什么,言纪初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工具箱,绕到驾驶座旁边,把车门拉开。
“下车。去我公寓。冰箱里有排骨和玉米,今晚不做案情分析,只做饭。”
言纪初的公寓厨房很小,操作台只能站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时烬把玉米剥了皮放在砧板上,言纪初在切排骨——她握刀的手势和握手术刀时一模一样,但力道更轻,像是在给骨头做解剖示范。锅里水烧开了,蒸汽模糊了抽油烟机的面板。时烬把玉米切段,码在盘子里,转头看言纪初。她正把焯过水的排骨捞出来,用凉水冲掉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标本清洗。
“你爸以前教过你做饭吗?”
“教过。”
言纪初把排骨倒进砂锅,加了水和姜片,盖上盖子,调小火。
“他说做排骨汤和做骨骼标本的原理一样——文火慢炖,不能急。急了骨髓会碎,汤就浑了。”
时烬把手擦干,靠在操作台边缘,看着砂锅盖子上慢慢冒出的白色蒸汽。
“你爸会做菜。他给你留的遗物里有没有家传菜谱?”
“没有菜谱。只有笔记本。笔记本里有一页夹着一张便签,写的是——‘纪初,排骨汤水开之后撇浮沫,和尸检前清洗体表一个道理。’他把怎么做排骨汤也写成了检案规程。”
时烬笑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做汤撇浮沫这么认真,是从尸检那儿学的。”
“对。我爸认为世上所有事情都有操作规程,包括撇浮沫,包括等一个人回来。”
言纪初把汤勺放下,转过身面对时烬。厨房太小,她转身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肘。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白色蒸汽把言纪初的脸映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神和她在解剖台前报数据时一样认真。
“你这次出卧底任务之前,我想过。想过如果你没回来,我要怎么做。不是以法医身份——是以言纪初的身份。”
时烬没有插话。
“我会先做完毒理报告,把琥珀酰胆碱的证据链固定好,把梁啸送进看守所。然后我会把你的遗物整理好——枫叶、红绳、那支护腕、你放在加密柜里的警官证。然后把它们全部归档,和珐琅、标本师、白鲸的案卷放在同一个档案架上。然后我每天下班之后会坐在大案室里,把当天所有未破案件的白板照片翻一遍。如果你在,你会在哪张照片上画箭头。”
汤锅的蒸汽在厨房里安静地升腾。言纪初把手从汤勺上移开,放在时烬的手背上。
“我会替你画。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站在那张白板前面,用你的红笔。”
时烬低头看着言纪初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戒指还在,从那晚在轮渡码头巷口起就没有摘过。她把言纪初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轻轻划过她掌心的生命线。
“那我只能尽量不给你这个机会。你没在调度台的时候,我在手术椅上想的是——你不会哭。你会在实验室里把我的毒理样本做完,把我的遗物整理好,然后在报告最后一页签名栏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你会把钢笔放下,把戒指戴上,然后继续上班。你不会请假,不会让别人替你做尸检。但我当时最怕的不是死——是你真的就这么继续上了班。”
言纪初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时烬拉近了一些,把额头抵在时烬的锁骨上。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厨房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