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安平市接连下了七天雨。跨海大桥的钢索终日挂着一层水雾,桥面来往的车灯在雨幕里被晕成模糊的光带。法医实验室的除湿机全天开着,言纪初把冻存细胞活率复核报告最后一个数据填完,关掉离心机,摘了手套。操作台上码着白鲸案最后一批归档物证——梁啸的麻醉记录单、琥珀酰胆碱空安瓿、偏矮男人的器官转运单,全部封入证物箱,贴好封条,签了她与时烬的并排签名。
时烬坐在角落那把旧办公椅上,膝盖上摊着省厅刚下发的年度案件清册——这一年安平刑侦支队破获的重大刑事案件清单,珐琅续案、标本师系列、命线系列、白鲸行动,四案并排,每案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已结”。她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全年在案犯罪嫌疑人全部到案,在逃人数零。她把这行字看了片刻,合上清册,站起来走到言纪初的操作台旁边。“省厅清册下来了。珐琅、标本师、白鲸,全在上面。”
言纪初把冻存柜的门关上,锁好,转身看着她。
“听起来像句号。”
“像,但我总觉得还没画完。”
时烬把手里的清册放在操作台边缘。
“孟书良在审讯里提过,珐琅的经费不是他自己批的——他说审批签字来自更上面。当时我们查到他这一层就停了,因为证据链只够到他。但他在留置室里说了一句话——‘你们找到的所有档案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我不承认。’他承认签字拨款,否认擅自取样。秦鹤鸣的口供也和他的部分对得上:孟书良批了经费,秦鹤鸣擅自扩充了供体序列。两个人都说还有更上面的人。现在白鲸网络的手术缝合手法和秦鹤鸣系出同门,梁啸在言恪实验室受训,偏矮男人的器械排列方式和周景初的标本制作记录完全一致——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如果秦鹤鸣只是执行人,梁啸只是后来被招募的麻醉师,那么从珐琅到白鲸,中间应该有一个人在替这两个网络提供同一套技术标准——缝合培训、麻醉方案、器官转运流程。这个人不在我们目前任何一份被告名单上。”
“如果存在这个人,他应该受过和秦鹤鸣同一批微量缝合训练,知道怎么教别人。”言纪初把父亲的笔记本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翻到夹着进修生合影的那一页,把照片放在操作台上。
“进修生全部在这里。秦鹤鸣、周景初、梁啸——三个人都被劝退过。但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在任何案件的被告席上。”
她的手指点在合影边缘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身上。他站在言恪左后方,比秦鹤鸣高半个头,穿白大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甲剪得极短。照片下方的名字被父亲用铅笔轻轻圈过,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辨认得出来——江渡。
“江渡,法医病理实验室同期进修生。微量缝合考核成绩排在秦鹤鸣之前,但我父亲的劝退名单上没有他。不是他技术不好——是他提前结束了进修。比秦鹤鸣早半年离开实验室。”
“提前结束的原因是什么?”
言纪初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实验室的人力资源变更表复印件。江渡名字旁边标注了几个字——“业务调动,省厅医学研究所。”
不是劝退,是上调。
一个在言恪实验室接受过全套微量缝合训练的人,没有走临床路径,没有留校任教,而是通过业务调动进了省厅医学研究所——也就是后来审批珐琅项目经费的同一家机构。他从实验室直接进入行政系统,比秦鹤鸣早离开实验室,比孟书良早进入省厅,在珐琅项目启动之前就已经坐在了能够影响经费审批的位置上。
时烬把江渡的脸记在心里——他的站姿比其他人更放松,肩膀微垂,眼角有极淡的笑纹,像是在拍这张合影时心情不错。他的手指修长,交叠在腹前的姿态和秦鹤鸣在审讯室里如出一辙。但他比秦鹤鸣更早离开,更早进入系统,更早消失在所有档案追索的盲区。
“你说过,秦鹤鸣、周景初、梁啸,三个人都被劝退过。但只有这个人在出问题之前就走了。他在实验室待的时间最短,离开得最干净,进省厅进得最快。”
“如果他进省厅之后继续和秦鹤鸣保持联系,那他就是珐琅经费的幕后推动者——不是签名人,是起草人。如果他和白鲸网络也有联系,那他可能就是提供缝合培训模板和麻醉方案的人。”
时烬没有往下接话。她把帆布袋挎上肩膀,走到白板前,把新打印出来的江渡照片钉在消力池骨骸和梁啸麻醉记录单之间,退后一步。
“如果江渡是珐琅和白鲸之间的衔接人,那么孟书良就是听他意见来批经费的。他在省厅位置现在可能比孟书良当年还高。白鲸之后,他一定在清理痕迹。如果他动作比我们快,这条线会断在他职务退休之前。我们需要在他退之前找到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