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纪初跟着站起来,把言恪那页贴着学员名单的笔记本复印件用图钉压在白板边角,又在旁边添了一行铅笔字:言恪留下的进修生名单。她把父亲圈过的铅笔痕重新描了一遍,然后关掉离心机,把工具箱拎到门口,和时烬并肩穿过走廊。
谷雨后的暮色带着潮湿和植物腐烂的微腥,从半开的走廊窗户涌进来。时烬边走边翻开从档案室暂时调出的省厅医学研究所早年编制表,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逐格搜寻江渡的名字,就像几个月前她在那份泛黄的进修生合影前一坐就是整晚,逐张脸比对缝合痕迹。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坐在桌边——言纪初走在她外侧,替她提着那支忘记装进包里的记号笔,工具箱里的铃铛随着步伐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像一枚还在走针的导航仪。
江渡的编制档案显示他在省厅医学研究所政策研究室任职多年,而后转入省卫健委医政处,最后一次职务变动是在孟书良被留置之后——从医政处平调至卫生政策研究发展中心,对外称政策中心副主任,对外公开接待名单已不再使用江渡本名,而以“政策研究室负责人”名义出席活动。时烬对着电脑屏幕蹙眉——白鲸案收官阶段,她在梁啸那间咨询室偷拍的麻醉记录单原件上反复看到一串与政策中心内设房间号相同的字母数字串,夹在几行废弃的药品批号之间,铅笔记号已被橡皮擦得只剩凹痕。
时烬把这一串凹痕与江渡在进修期间使用过的实验室门牌号“B204”进行比对,拍下高倍放大照片发到言纪初的手机上。
她写道:“刻痕。他用铅笔在麻醉单上试写过江渡以前的实验室门牌。这是地址标记,不是记账。”
言纪初收到照片时,正用比对显微镜复查梁啸在轮渡码头手术间留下的可吸收缝合线与省厅研究所早年发放的进修耗材样本。她切出一小截进修时用剩的线尾,放在同一光源下与时烬发来的凹痕放大影像并列,两排字母压痕形状相仿,均来自同一批发放的铅笔型号。进修班的耗材直到珐琅第一年仍在同源供应,连带当年用来标记实验室门牌的铅笔,也与那张麻醉记录单边缘的压痕出自同一批次。
“他让梁啸把手术操作地点标记成他以前受训的房间号。”
言纪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异常平静,但时烬听见她在说这句话之前连着敲了三下删除键——把原先打在鉴定栏里、带着情绪助词的那句不完整评论一字一字删掉。她没有把猜测写在空白栏,只是把铅芯检测结果附在补充鉴定末尾:“压痕对应进修耗材同源铅笔。属地点标记,非财务流水。”
几天后,两人去省卫健委政策研究中心调取江渡的会议记录。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从窗口底下搬出一箱还没拆封的会议记录纸盒,说是上月刚接手的,还没来得及贴归档码。时烬抱过纸盒时,窗口小妹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落灰的自由夹,说是几年前整理卫生政策发展中心办公室搬家后遗留的档案桌抽屉里清出来的,多半是江渡以前的文件。
时烬把自由夹接过,一页页翻开,除了常规的行政公文,最后几页是一份题目已模糊不清的草稿——一张信纸上只有几行手写字:
“谷雨,雨停,带工具箱,老地方。你说你那把骨锯还是没修好,我把新的放门后了。——江”
没有收件人,没有日期。信纸的抬头印着省厅医学研究所的旧名称,信纸背部沾着一片极小的干涸印泥,颜色和秦鹤鸣盖在那张珐琅拨款的申请单末尾拇指印完全一致。
言纪初把那片印泥取样,用指腹捻开,让它在证物标签纸背面留下和父亲指纹卡上相似的氧化铁色泽。然后她把新的骨锯与信纸一同放回自由夹最深处,交还窗口小妹让中心盖章后封存,自己趴在档案室长桌上飞快翻动那箱会议记录,在密密麻麻的参会名单中找到一处黑笔圈出的标记——那人用圈改液在江渡名字旁随手乱画,把会议室编号的末两位数字圈掉,改成了“珐琅II”。
时烬把这一页复印下来,在上缘边空白处用自己那支从梁啸抽屉里顺来的签字笔注了一行字——“珐琅II,可能的项目内部命名,待查会议记录原始出席签名。”然后把复印件折好,夹在江渡的编制档案里。两人走出档案中心时天又飘起了细雨,言纪初撑开伞,把工具箱挂在臂弯里,和她慢慢走进雨幕。
“自由夹里那张字条的落款单字是三点水旁——江渡。他习惯签自己的姓,不写名字。秦鹤鸣在供体序列表上改编号时也用同样的笔顺——先写三点水再提上去。”
“他教他们的时候,连签名方式都一并留下了。梁啸的麻醉记录单背面那一排用铅笔写下的地址,和他写给收件人的‘老地方’标记,都是这同一套签名笔顺。”
“严密度太高了。如果他要把自己从这些系统里彻底摘出去,不该用铅笔记下同一间实验室门牌号。他留在麻醉单上的笔迹和留在信纸上的一样——不是疏漏,是习惯。他习惯留痕。”
言纪初走在外侧灯下,伞檐微微倾斜,把水滴引到时烬肩头。她把伞柄往时烬那边移了几寸。
“他的刻痕没有消。我们顺着它们替他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