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的传唤通知书是在次日一早签发的。
时烬把言恪那支银色钢笔从工具箱里取出来,在签发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证栏替言纪初代签。她把通知书递给刘成河批完后,没有马上回大案室,而是拐进了法医实验室。言纪初正在整理前一批送检的笔迹样本,江渡那份信纸的原件已被固定在防光证物套里,旁边摊着秦鹤鸣的珐琅供体序列表、梁啸的麻醉记录单,以及言恪笔记本里夹着的进修生合影。三份文件上的“江”字三点水旁全部用红色箭头标注,指向同一个笔顺:先点、再点、再提。
“传唤书签了。”
时烬把通知书复印件放在操作台边缘。
“下午去卫健委政策研究中心带人。江渡的办公室在中心八楼,门牌号和他当年在实验室的进修编号一致。他这些年从来没换过房间号。三点水旁不是他唯一的签名——他把房间号也当成签名了。”
言纪初把防光证物套合上,站起来走到时烬面前。她没有看那份传唤书,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时烬的左腕——那支护腕还在,边缘的线头被她前几天在沙发上重新收紧过,护腕内侧的针孔已经不明显了。她伸出手把护腕往上推了一点,确认下面那根新红绳系得稳妥,枫叶贴着脉搏。然后她松开手,抬起眼看着时烬。
“下午我陪你去,以家属身份。江渡的案子牵涉我爸的进修生名单,里面也有人证物证需要我做现场确认。如果你在笔录里需要引用他信纸上的笔顺比对结论,我可以在旁边坐席。”
时烬点了一下头,但她的注意力从传唤书上移开了。她的目光越过言纪初的肩膀,落在操作台旁边那面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的软木板上。软木板是言纪初的“备忘墙”——父亲的手绘鸥鸟、秦鹤声的千纸鹤照片、季桑晚寄来的跨海大桥明信片、温序新贴上的标本室标签,以及一张时烬从没见过的旧照片。
照片被一枚生锈的图钉钉在软木板最右下角,边缘微微泛黄卷曲。她走过去把那张照片从软木板上取下来,拿到无影灯下仔细端详。这是一张抓拍——不是合影,不是证件照,是某个下午在实验室走廊的侧光照里随手按下的快门。照片里的人穿着短袖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侧身站在操作台前,正低头调试一台老式离心机。她不知道身后有人拍照,表情专注而安静,下颚线条被窗外的斜阳勾勒出极淡的金色边缘。是言纪初。看样子大概是从省厅下放到安平市局之前拍的,可能是在整理离职移交的前一天深夜。
时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言纪初的仿宋体——“转岗前最后一次操作离心机。明天去安平。”她把照片翻回去,站在原地没动。言纪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把工具箱放在操作台边上,没有解释,也没有遮掩,只是把手指覆在照片的边角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张是温序从实验室旧器材登记簿里翻到的,她说夹在我爸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扉页里。可能是他拍的。我不敢确定,但拍照的角度是他习惯的角度——他以前老爱在实验室门口偷拍我,觉得我太闷,不肯看镜头。这张没看镜头,他大概很满意。”
时烬低头看着照片。她认识言纪初这么久,从没见过这张侧影。那时候她还没戴素圈戒指,无名指上干干净净;还没有在解剖台前摘戒指的固定动作,还没有用拆线剪剪开缝合线时与她同步的眉心微蹙。但她已经在实验室里加班到深夜,正在处理离心机的最后一批样本。她决定下放之前的最后一夜,是自己一个人度过的。
言纪初把照片从时烬手里接过去,重新钉回软木板。她没有马上转身,保持着面对软木板的姿势,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我下放的决定是那天晚上做的。复查申请被驳回,我试了所有能走的流程——申诉、复议、建议函——全部被同一个章戳回来。我在实验室把离心机设为最长转速,看它转了好久,想自己到底还能做什么。然后我想起我爸在笔记边缘补的那两个字‘退出’。他被调离前在这间实验室里对他的学生说退出。那天晚上我忽然意识到他一直想告诉我的不是调离的不公——他在教我,如果等不到结案批复,就把所有备用档案封存好,交给下一个配型成功的人。他把配型写成细胞编号,我现在知道根本不是编号,是在档案上给我排序——等到有一天有人能带着新的物证来和他报告里的差错合上,就像给你姐那行未写完的批注补证。”
时烬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把言纪初的背影收进眼底。白大褂遮住了她的肩胛曲线,但她的站姿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侧身、微颔、手肘微抬。离心机早就换了新机,操作台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但她调整参数时的手势和当年同一方向,只是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素圈。
“所以你拿着那盒未开封的戒指,从实验室出发,把什么也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然后你在平安桥凌晨四点的警戒线旁边蹲下来,掀开防雨布看到那道疤,你知道等的人来了。你当时没有摘下那枚戒指,但你把工具箱盖打开,把放戒指的空位留在了盖子内侧。然后你蹲在尸体旁边告诉我,那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