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进修期间被拍进合影时的站姿一样：“言老师以前在课上说过，法医最重要的不是解剖刀，是记号笔。他说缝合可以拆，记号不会消失。他这句话我一直记着。三点定位不是用在皮肤上的——他用在我身上。”

他抬起眼，看着言纪初：“我不是他的得意门生——秦鹤声才是。但你爸劝退秦鹤鸣和梁啸的那份意见书，是我替他起草的。”

言纪初的手指停在桌面边缘。江渡把桌上那份未写完的报告合上放回原位，走上前几步，停在言纪初面前。

“他调离前最后一周，我值班。他坐在标本室里，把我叫进去，让我给他起草一份劝退意见书。我说老师，劝退理由怎么写？他说你照实写。秦鹤鸣擅自取样、梁啸自行注射麻醉剂——都是照实写的。写完之后他签了字，铅笔签的，被笔划掉的那些都是批下来的驳回。”

“你帮他写了劝退书，然后呢？”

“然后他没有让我写辞职书。他说你还没毕业，档案先挂研究所，以后不管去哪儿工作，都别在报告上签名。他说留痕的人会被最先找出来。他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不想被找到，就把名字埋深。把字压进纸的纤维里，像用铅笔在纸上用力写，再用橡皮擦掉。人家看纸，只看到表面是平的；到后来把纸迎光一看，知道下面全是字。我后来从研究所到卫健委，从珐琅到白鲸，在每一份能压字的纸上压了三点水。不是签名——是坐标。”

时烬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珐琅启动那年，孟书良请示审批的第13号科研项目编号是怎么来的？”

“K-2017-13是我报的。不是孟书良。我把时燃的供体编号放在里面。项目经费申请第一页是我写的。”

“你启动这个项目之后，秦鹤鸣擅自扩大供体序列、梁啸离岗后继续用你的培训教材做器官摘除手术。你有没有让他们停？”

江渡低头看着言纪初摆在桌面上的父亲笔记本扉页复印件，又看着自己左手心那团红印。他把左手摊开在办公桌上，掌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红印泥。

“没有。我一直以为他不签是怕字落在纸面上出错。鹤鸣把供体序列扩到K1314我才明白他是对的——签名只是留给自己看的，真正有用的是一整本笔记上的铅笔擦痕。三点定位从来不是署名的格式，他要求我们把它刻进一切经手记录，包括你刚才问我动机时的眼珠微跳。他说过的那两个劝退字，也是我替你爸写完最后两份鉴定书时从心底升起来的声音。”

他把手收回去，把传唤通知书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拎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自己推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言纪初。

“他死前最后一批物证归档的铅笔字，还锁在我保险柜里。”

言纪初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留在桌上的那串钥匙推回他手边，让他自己带上。

时烬和言纪初走在回廊里，江渡穿着外套走在前方，步履和他在政策中心电梯口等待时的姿态一致。时烬把传唤通知书的签收回执递给值班窗口，然后停在电梯前。言纪初看见时烬左腕护腕边缘那根新红绳的铃铛随着动作无声晃动，和她刚从冷冻柜里取出时燃细胞活率报告时冻存管架的温度一模一样。她把工具箱往下一格放，腾出左手指尖，握住时烬右手食指，在江渡低头整理外套衣领的间隙把她的指尖轻轻一拉又松开。

“他刚才说的那批铅笔字——会是我父亲的遗物。我们去取。”

下午五时整，江渡被正式带入市局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