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人向来众口难调,有人夸赞他能力出众年少有为,自然也不乏旁人私下议论。不少人觉得傅逾性情冷淡孤傲,待人疏离冷漠,不通人情世故,平日里向来独来独往,难以相处。甚至还有人暗自调侃,眼看快要三十岁的年纪,身边始终没有相伴左右的女朋友,大抵是自身眼光太过高远,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从前周明远总是亲昵地喊着一个称呼,一口一个鱼儿唤着,时常在他面前提起,言语间满是偏爱宠溺。起初方院长听得多了,心中暗自揣测,能让周明远这般放在心尖上惦记疼宠的人,定然是气场强悍、心思深沉、不好拿捏之人,如同潜藏在深海之中,极具威慑力的凶猛大鲨鱼,自带锋芒,难以驯服。
可如今亲眼见到真人,近距离相处交谈过后,方院长才彻底打消了心中所有的刻板猜想。
哪里是什么气势逼人的大鲨鱼,褪去外界赋予的所有凌厉标签,卸下平日里职场之上的强势锋芒,褪去所有外在的冷硬外壳,骨子里不过是温顺柔和、心思细腻的一条小金鱼,心思纯粹,待人赤诚。
想到这里,方院长心底忍不住轻轻一笑,暗自感慨周明远平日里的夸张说辞实在言过其实。
行走在中间位置的苏和将二人之间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神色依旧平静淡然,面上瞧不出丝毫波澜,只有垂落在身侧的纤细手指,极轻极淡地蜷缩了一瞬,心绪悄然微动。
方院长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神色沉静淡然的苏和身上,望着如今已然亭亭玉立、从容自若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心头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之感。
这份酸涩并非满心伤感难过,而是一位看着孩子长大成人的长辈,亲眼看着自己悉心浇灌照料多年的小树苗,熬过风吹雨打,熬过严寒酷暑,历经万般磨难,终于褪去稚嫩青涩,茁壮成长为挺拔参天的大树时,心底油然而生的复杂心绪,夹杂着心疼、欣慰、感慨与释然。
他想起大二那年冬天,苏和蹲在办公室走廊窗户下面,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模样。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找不到地方躲的猫。
从那以后,方院长就开始格外留意她。他发现这个女孩有一个特点:她从来不主动求助,但也从来不拒绝善意。你给她什么,她就接着,妥帖地、沉默地接着,然后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用一种不声张的方式还回来。
方院长看着她,有时候会觉得心疼,有时候会觉得愤怒——对这个世界的不公感到愤怒,对这个女孩不该承受的一切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时候,他感到的是敬佩。他见过太多聪明人因为一点挫折就放弃自己,也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因为懒惰而一事无成。但苏和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却用仅有的那点东西,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这种韧性,方院长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所以苏和从来不是一个容易靠近的人。她身上有一层壳,坚硬、完整、密不透风,是她用这些年的苦难和倔强一点一点筑起来的。方院长一直觉得,这层壳保护了她,但也隔绝了很多人。他曾经隐约担心过,这个女孩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把自己包裹着,直到变成一个孤岛。
现在看起来,有人敲开了那层壳。
或者说,有人找到了那层壳上最细的一道缝隙,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