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窈坐在临窗的长案前,案上铺着数张金陵水渠旧图。
这些旧图有些是谢家私藏的,有些是小舅舅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其中两张年岁久得纸边都泛了黄,图上所绘的暗渠水眼,早已被后来扩建的街巷与铺面死死压在了底下。
她一边看图,一边配药。
雷丸性烈,雄黄燥重,若一入水便让那些子虫死在外头,虫尸与毒液散入沟渠,只会令病水更难收拾。
她要的不是杀死眼前这几粒红砂。
她要令它们伤而不死,弱而归巢,再借蛊虫强食弱、群虫自噬的习性,把药性一层一层带回母虫所在之处。
还得加些其它稳住虫性的方子。
谢长安到的时候,景窈正将一小撮药粉投入白瓷盏中。
“阿窈。”
景窈抬头,朝他微点了下头,唤了声:“小舅舅。”
手中的银签稳稳拨着盏中药粉,她并未停手。
“归母香,”她道,“名字是我临时取的,不是什么正经方名。”
谢长安站在案边,看着那盏被细绢封住的东西,眉心皱了皱。
她解释道:“蛊不同于寻常虫豸,子虫靠母虫蛊息而活,母虫不死,子虫杀不尽。若有子虫受毒变弱,同类会先食弱虫,而吃下弱虫的子虫也会染上药性。它们不会立刻死,只会本能地去寻母虫,以求蛊息续命。”
“所以不能见虫便杀,要先让它们回去。”
谢长安寻了一方圆凳坐下,看着她忙碌了片刻,才道:“没想着白术那家伙还教了你这些东西。”
景窈莞尔一笑,摇摇头,道:“哪里是学的,是小时候中过一次。”
她刚入药王谷那两年,师父总带着她天南地北地跑,有一次,便是去拜见住在南疆的师伯。
师伯是南疆颇受人尊重的药师,手上养了不少蛊。
那时她小,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惊了其中一只。不过好在蛊是师伯养的,性子温顺,她没受什么苦就解了。
但师伯说,真正黑苗寨炼出的蛊,凶险异常,反噬其主的也比比皆是,让她千万小心,可不是所有的蛊,最后都能不见血还能解。
这次她们碰上的,恐怕就是了。
谢长安长吁了一口气,“是你争气。”
若只是中过,又为何能如此了解?是下了多少功夫在里面,才换来如今的一切掌握。
景窈只笑笑,没承应。
谢长安吃了口茶,才问:“唤舅舅来,是想让舅舅替你同那人说?”
他这么说的时候,伸手指了指窗外。
景窈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待她将盏口重新封好,净过手,才道:“是。”
她又道:“虽说他应该已经猜到了几分,但总感觉现在也不适合坦白……”
谢长安点点头,“也是,现在这节骨眼,确实不宜再添什么事。”
景窈知晓谢长安指的是这场疫,但她其实还有些不该说出口的私心。
那道乌青已经爬过手背向手腕蔓延而去,他原本所受的那道毒,在这样的境况下,是再受不得更重的刺激了。
能拖一点,是一点吧。
……
姬长嬴躺在粮仓深处新搭的木榻上。
木榻与前方堆放文书的案几之间,只隔了一道素色布帘。帘子并不厚,外头油灯的光透进来,将帘面照出一层旧黄。
粮仓原是存粮之地,四壁皆以青石垒成,阴凉,干燥,夜里却也冷得厉害。榻板是临时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底下垫着两只空箱,稍一翻身,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但这样的地方,其实也算不得苦。
他常年在战场上行走,也替皇帝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荒山野岭、死人堆里、积雪埋腰的旧营帐、南疆湿热腥臭的密林,哪一处都比这座粮仓难熬得多。
可他睡不着。
躺在简陋的木榻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怎都睡不着。
右手无名指上的乌青已经越过指根,沿着手背往上蔓延。昏暗里看不分明,触感却骗不了人,像有一根极冷的细线埋在皮肉底下,正一点一点往腕骨处绞去。
他合上眼。
眼前是后街偏院里,那一截挽到肘弯的袖口。
是沾了药渍的布条。
是她蹲在病人身边,用银签挑开舌苔时,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的手。
那只手,和很多年前药王谷后山药圃里的那只手重叠在一起。
那时的鸢鸢年纪还小,蹲在药畦边,袖口也是这般挽着,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手里拿着药杵,嘴里念叨着让他别乱动。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醒来之后会背负什么血仇,只知道后山风软,药圃里有酸咸甘苦的药草味,小姑娘每次给他换药,总会皱着眉训他。
怎么能那么像呢。
姬长嬴翻了个身,木榻发出一声闷响。
将右手从被衾中伸出来,他借着帘外那一点残灯的光,静静看着手背上那道蜿蜒的青黑。
他相信皇甫白术若真想在他眼皮子下偷梁换柱也不是做不到,但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清明那日,谢琴书墓旁西北角极细的洞口忽然又浮了上来。
景窈回上京,是带着目的去的。
她的目的在宫墙里。
是为了母亲?所以要去到上京?
可纵然如此,又为何不可与他说明?无论前路多艰险,他都会陪着她。
就算……
姬长嬴脑子里没再想“就算”,他在想,算了,哪怕她就是要一个人回到上京,可已经又遇上了,为何还不认他?
是怕他心生不悦?是怕他责难她?
只是若当真是鸢鸢——
改换容貌也好,百毒不侵被破也好,哪一样不是碎骨拔髓的疼。
她怎就……
这一念刚起,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
希望她是。
那他就找回了他的鸢鸢。
又不希望她是。
因为不希望她一个人,默默经历那样的疼。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他望着粮仓的顶,横梁陈旧,被油灯一映,泛着暗沉的黄白色。梁角垂下一缕蛛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手腕。
发带缠在那里,粗糙的织纹一道一道压在皮肤上。
也不知呆望了多久。
仓门被推开了一线,寅瞳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
“主上,谢九爷遣人来请,说请王爷移步后院,有要事相商。”
……
姬长嬴到的时候,景窈正在捣药。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站在窗外,隔着半开的窗扇往里看。
屋内烛火昏黄,映着她的剪影微微晃动。她一手扶着药臼,一手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灰黄色的药末。腕骨纤细,下手却很稳。
他几乎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唤一声“鸢鸢”,屋内那个人便会像从前一样回过头来,皱着眉说他又胡闹。
可他到底没有开口,只斜靠在窗外,静静看了片刻。
谢长安先一步迎了出来。
“王爷。”
景窈跟在谢长安身后,微微福了个身。
她又变回了那个说话温和,进退有度的官家小姐。
姬长嬴看着她。
“景三姑娘,对药物,倒是很上心。”
景窈抬眸,目色平和,“只是脑子还不算笨,灾病当前,能用得上一分,便用一分。”
姬长嬴听完,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眼下浮着青影,脸色也不好,带着几分疲困的苍白。
他没再说什么,只道:“需要本王做什么?”
谢长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姬长嬴引入了里屋。
案上摊着那几张水渠旧图,旁边并排放着三只白瓷盏,其中一只以细绢封口,绢面下隐约可见灰黄色的药粉。另一只盏中,拿火漆封着那几粒被扣住的红砂。
谢长安在案边站定,将蛊虫的特性与“归母香”的用法详尽说与了姬长嬴。
“……到时只需顺着红线走,最后汇聚之处,便是母虫巢穴。”
说完,他将那只装着归母香的黑陶罐搁在了案上。
姬长嬴没有立刻去接。
他先是看了一眼谢长安,接着又撇了一眼景窈。
“谢九爷手眼通天,这才不过几日,便找出了根来。”
谢长安面不改色:“我以前中过。”
不仅姬长嬴,甚至连景窈都惊讶了一番。
景窈哑然,她这位小舅舅,真是……
只听谢长安又道,“那时我母亲总头疼难忍,寻了好些大夫也不见好,好在隔壁家介绍了位苗医,那蛊便是那苗医带来的,我也只是意外。”
“也因着是苗医自己养的蛊,我倒是没怎么招罪,只是不巧,就这次遇到了差不多的东西。”
姬长嬴低下头。
那时他派寅瞳查景窈的过往,其中确实有一条,景窈外祖母有请苗医到家中,而景窈那些初浅的岐黄之术,便都是来自这位苗医。
来自南疆的苗医,带着蛊,倒也不能说奇怪。
只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
为何偏偏这蛊会再次出现在金陵?
又是谁放的?
姬长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谢家的运气,倒是一贯好得很。”
屋内一瞬极静,只有窗外夜虫的叫声,和隔壁病区里隐约传来的痛苦咳嗽。
姬长嬴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沉静的脸,片刻后,伸手将黑陶罐拿了起来。
“王爷,”景窈道,“你是准备亲自去吗?”
“不然呢?”
景窈没再作声。
谢长安道,“蛊虫聚集之处,阴湿气腥,最是毁人心脉。”
姬长嬴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关心本王。”
说罢,转身欲走。
景窈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王爷,找到巢穴之后,不要急着毁水眼。母虫若受惊,虫液会冲进整条水脉。”
姬长嬴停住脚步。
景窈继续道:“若见母虫,不可先斩外囊。先以此药洒在水眼周围,封住虫液外冲之路,再斩母囊下三寸。那里是它连蛊息的地方。”
她说完,微微一顿,“还有……”
景窈走到他面前,将另一个小小的药囊递过去:“若入暗渠,先含一片。”
姬长嬴看向她的手。
为何她也对此蛊了解甚多?
但他却没问,她一向巧言令色,总归有千万种说辞等着他。
听小舅舅说的,跟苗医学的,偶然从残书里见过的。
哪一句都能堵住他的嘴。
至于他最想问的那一句,此时此景,也并不适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