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本王回来。”

他接过药囊，指尖触到她手心的一瞬，两个人都极轻地顿了一下。

姬长嬴转身出了门。

景窈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方才是她冲动了，可她一看他的手……

便怎么也忍不住。

谢长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做。”

景窈点点头。

是，城中病人还在等药，归母香只是找到母虫的办法，不是救人的方子。母虫死后，子虫会断了蛊息，或死或僵，可那些已经被破了邪气入里的病人，仍要靠药一点点把命拽回来。

她还有她得做的事。

……

半个时辰后，投药的消息陆续传回。

城南废井，水面无异。

西市暗沟，红砂浮起三五粒，旋即散去。

谢家后街排水渠，出现一线极淡的线，往旧码头方向游走。

又过一刻，旧码头北侧塌了一半的石阶下，三处水眼同时浮出红线。

那些红线极细，伏在黑沉沉的水下，若不以火把贴近照着，几乎看不分明。

可诡异的是，暗渠里的水本应顺着地势往北流，那些红线却逆水而行，齐齐朝旧码头下方一处废弃多年的古渠水眼聚去。

姬长嬴带人赶到时，旧码头四周已经被黑甲卫封死。

夜色浓重，火把沿着塌陷的石阶一层层插下去，空气里没有寻常水沟的腐臭，反而干净得有些过分。

寅瞳蹲在石阶边，以鞘尖拨开水面。

水下的红线轻轻一缩，随即又往更深处游去。

“主上，”寅瞳低声道，“水下有人来过。”

姬长嬴看向他。

寅瞳抬手，指了指石壁。

塌陷石阶旁的石壁常年浸水，本该苔痕斑驳，可有几处凹槽边棱却干净得过分，像是不久前才被人反复踩过蹭过。火把一照，便能看见那处苔痕被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湿冷的青石。

姬长嬴将药片分与随行的人，自己也含了一片。

药片入唇，苦味很快漫开，带着一点清凉，压住了喉间原本翻涌的腥气。

“将裤腿绑好了，莫要让这些邪物沾上了。”

说罢，一声令下：

“下去。”

……

暗渠里比外头更冷。

水声被逼在狭窄的甬道中，听来像无数人在低声喘息。火把一照，便见水面底下浮着极细的红线，一道道从四面八方汇来，往更深处游去。

姬长嬴带下来的人不多。

寅瞳在前探路，另有六名黑甲卫随后，众人沿着没过小腿的冷水往里走。水底淤泥极厚，每走一步，靴底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住。

越往里，那股甜腥的血味越重。

走过第三道石拱时，水下红线忽然断了一截。

寅瞳脚步一顿。

下一瞬，前方传来一声轻微的破风响。

寅瞳侧身避开，一支短弩擦着他肩头钉进石壁。箭尾嗡地一震，几乎同时，水中甩起两枚暗器，打灭了最前头的两支火把。

渠内骤然一暗。

黑影自石壁两侧凹槽里扑出，刃光贴着水面掠来。

看来这些人应是一直守在此处。

他们脸上蒙着黑布，出手极快，没有半句废话，招招冲着咽喉与心口。

水花与血色在火光里乱溅。

姬长嬴在第三个人扑近时拔了剑。

剑锋横掠而过，贴着水面带起一道血弧。伏兵的喉管被切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进水里。

另一名伏兵从石壁高处扑下，短刃直刺他的后心。姬长嬴侧身让过，反手扣住那人腕骨，剑柄重重撞上对方喉结。

“咔”地一声轻响，那人软倒下去，落水时溅起一片黑红。

水道尽头还有几个，寅瞳与黑甲卫已经围了上去。

最后一个伏兵被逼到了石壁角落。

他没有投降，只是抬起头，隔着脸上浸了水的黑布，看了姬长嬴一眼。

然后低下头，牙关死死一咬。

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浑浊的暗液顺着浸透了蒙面的黑布，那人的瞳孔极快地涣散，整个身子往侧面一歪，缓缓沉入水中。

毒囊。嵌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寅瞳用刃尖挑开那人的嘴，看了一眼碎裂的残壳，抬头望向姬长嬴。

姬长嬴低下头，盯着水中那张已经没了生气的脸。

“老朋友了。”

火把重新被点燃。暗渠尽头，水声忽然变了，某种巨大黏腻的东西在石穴深处缓缓起伏。

……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古渠最深处的水眼旁，盘踞着一团暗红色肉囊。外层像披了一层被血浸透的石衣，半陷在黑水与淤泥之中。肉囊下方生着密密麻麻的细须，须尾扎入石缝，每一次收缩，都有淡淡红雾从水底散开。

无数细小红虫围着它游动，像一圈圈活的血砂。

一具伏兵尸体漂到水眼边，尚未沉下去，便见几缕红线从那人口鼻处钻出，飞快往肉囊下方游去。

有黑甲卫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肉囊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接着肉囊缓慢地鼓了一下。

石壁上积年的水珠被震得簌簌落下，带着无数红砂，砸在众人肩头。

一名黑甲卫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进水里。

姬长嬴迅速将黑陶瓶咬开，扬手将药粉洒向水眼四周。

药粉入水不散，反而贴着水面铺开一层黄白的薄膜。那些细小红虫触到薄膜，先是剧烈翻滚，随即像失了方向般乱窜，互相撕咬起来。

母虫肉囊骤然一缩，又是“嘶”的一声尖锐哨音，接着水底红雾翻涌，整条暗渠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

姬长嬴踏水而上。

谁知此时石穴后突然扑出两名伏兵，一个持短刃，一个甩出铁钩。

那铁钩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长痕，眨眼间便缠向姬长嬴右腕，寒芒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姬长嬴避也未避，反手一剑斩向铁链，那伏兵手被震得一抖，但姬长嬴剑势不停，直接刺入持刃者胸口。

可就在剑锋入肉的一瞬，姬长嬴的右手忽然微不可察地顿了半寸。

甜腥气入喉，压住了药片的苦味。

右腕处那道乌青像活过来一般，顺着筋脉猛地一绞。

姬长嬴一瞬间瞳孔微张。

不对。

他从未因动真气而引起那绞心之毒。

若是因此就能引得毒发，他还领什么兵，打什么仗？

可……

筋脉再次传来扭转得疼。

姬长嬴眼底一沉，左手按住右腕，硬生生将那半寸滞涩压了下去。

他突然明白景窈的那句，不可恋战。

这蛊毒竟能引发他体内的绞心之毒。

没时间了，他得速战速决。

盯住那团肉囊下方最隐蔽的一处收缩点，姬长嬴几步踏入及膝深水。

黑水没过膝骨，寒意几乎钻进骨缝里，右手的筋脉传来更剧烈的疼。

母虫的外囊在此时猛然张开。

一股红雾冲面而来。

姬长嬴屏住呼吸，剑锋翻转，在那层肉囊张到最大的一瞬，重重刺了进去。

暗渠里爆出一声几乎不像虫鸣的尖锐“嘶”声。

水眼周围的红虫疯狂翻涌，石壁震下簌簌泥灰。黄白药膜被红液冲得几乎裂开，寅瞳与黑甲卫立刻按着先前交代的，将几袋石灰与雄黄灰倾入水中。

水面像沸腾一般冒出细泡，腥臭气霎时涨满整条暗渠。

姬长嬴胸口那口被他强压多日的血气，在这一瞬翻涌而上，带着腥甜的铁锈味直冲喉间。

他咽了下去。

手腕往下一压，剑锋生生剖开那处母囊。

母虫的嘶声戛然而止。

那团暗红肉囊猛地塌陷下去，像一只被抽空的皮袋，外层石衣片片剥落。

那群红虫顿时失了方向，在水中疯狂撞击，随即一粒一粒褪去血色，化成灰白细屑，沉入水底。

暗渠里终于彻底安静了。只剩下水流淌过石壁的声响，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与此同时，暗渠外几处井水中，那些原本漂浮游动的红砂也像同时断了根。在经过一阵疯狂撞击井壁后，一点一点褪成灰白。

而偏院病房里，一个高热昏沉的病人忽然弓起身，呕出一口灰红色的细沫。

守在旁边的大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探脉。

片刻后，他愣住了。

那人舌苔上那层薄薄的白膜，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

景窈再见姬长嬴的时候，晨光从江面上漫过来。

旧码头的火把燃到只剩半截，灰白的烟贴着潮湿石阶往上爬。江风吹过，带来一点水腥，也带来一点石灰与雄黄混杂后的苦烈气味。

姬长嬴从暗渠里走出来时，衣摆还在滴水。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左手却仍握着剑。剑锋上的血与黏液被水冲过，留下暗红的一层。

景窈低头，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乌青比先前更黑更粗了，此时已经漫过腕骨，沿着经脉往上缠。

姬长嬴察觉到她的视线，手腕极轻地一动，像是想将那只手收回袖中。

景窈却先一步，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腕骨。

冷。

比冬日的玄铁还要冷。

“姬长嬴。”

她终于没有再叫王爷。

姬长嬴眼睫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看清她，又像是想说一句什么。

可喉间那口强压的血气终究再也压不住了，瞬间喷涌了出来。

下一刻，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在石阶上，整个人朝前倒了下来。

景窈接住他时，才发现他整个身体冷得不像活人。

她一手揽住他的肩，一手去探他的脉。

就在这时，他攥了一路的右手，终于脱力般松了开来。

一条素麻布的发带，从他手心里慢慢滑落，坠在了湿冷的石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