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尚药局那道略显斑驳的高门槛，外头宫道上的秋燥仿佛瞬间被隔绝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郁，醇厚，又层次分明的药香。

最先冲上来的是松墨般沉着的苍术，紧跟着是一缕辛凉的薄荷，再往里走，便是被秋日晒得温热的甘草与黄芪混在一处的甜闷。

景窈在正堂的抱厦下驻了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片宽阔的院落。

申时将尽，正是尚药局一日里最忙碌的当口。庭院中央铺着几排竹匾，上头晒着的草药正被一簸箕一簸箕地收起。西厢的檐下整整齐齐排着几十个红泥小火炉，苦涩的药气裹着白烟蒸腾而上，在瓦檐处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穿着艾绿色宫装的女史们端着药托进进出出，步履极快。

景窈侧身避开一个端着滚烫汤剂的宫人，那宫人只匆匆朝她颔首，连腰都没来得及弯全，便又小跑着没入了廊道。

忙碌，且有条不紊。

景窈只看了几眼，便在心里将这前院的格局摸出了个大概。

前堂两侧立着巨大的百子柜，柜身是年头极久的樟木，颜色已经沉成了近乎墨褐的深色。每一只小抽屉上都贴着发黄的纸签，上书药名，字迹工整。

柜前的大案几上摆满了铜秤、瓷臼、药碾子，几名女史正伏在案前忙碌。有的在称量研磨，有的在包裹药材，有的正与旁人核对着什么单子，声音压得很低，嘴巴却一张一合地极快。

一位瘦高的女史站在一架一丈高的移动木梯上，正踮着脚尖从最高一排的百子柜中抓取药材。她手脚利索，探身、开屉、取药、合屉，一气呵成，木梯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这丫头，跟你说了多少次，天南星要用米泔水浸透。你倒好，只泡了半个时辰便拿出来晾，毒性如何去得干净？”

一道略带严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药碾子旁传来。

景窈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量颇高的姑姑正沉着一张脸，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训斥。她面前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史，正低着头，如捣蒜般连连认错。

末了，那姑姑无奈地伸手戳了戳小女史的额头，长叹了一口气。那小女史紧忙双手抬起，捂上被戳的额头，接着趁机皱着鼻子吐了个舌头，随后一把挽住姑姑的手臂，软声软语地撒起娇来。

景窈看着这一幕，唇角忍不住微微牵了牵。

这场景何其眼熟。当年在药王谷，澹台师叔也是这般，左手拿着戒尺，右手却替她们将理错的药材重新归置妥当。

她这一笑虽极轻，却也引得那位姑姑转过了头。

那姑姑先是扫了一眼景窈身上的服制，又见她气度沉静，立刻拍了拍衣袖迎上前来，福身行了个端正的宫礼。

“尚药局尚宫姜氏。”

景窈微微敛衽，回了半礼：“景窈。”

“明日便是中秋宫宴，尚药局事务繁忙，是我搅扰了尚宫清净。”

姜尚宫倒是个利落性子，闻言笑道：“良娣折煞我了。各宫主子防着积食、解酒的汤药都得提前备下，是以今日确实乱了些。不知良娣今日亲临，可是有何用得着尚药局的地方？”

景窈将太子妃赐下的手令连同一张香方递了过去：“只是想替太子妃配一味安神的香，差了两味引子，东宫私药库里正好没了，太子妃便让我顺道来取。”

姜尚宫双手接过方子，快速扫了一眼，紧绷的眉头顿时松了开来：“原是远志与沉香这两味，倒是不难寻，都在前堂的柜里。”

她一边引着景窈往里走，一边解释道：“良娣有所不知，咱们这尚药局的药材分了三等。像您单子上这些寻常引子，只需凭手令在前厅登个册便可提走，但若是遇上些虎狼之药或调理的重剂，则需太医署的医官开具红签方可提取。”

景窈点点头，视线不经意地越过前堂，落在正堂后方那道紧闭的朱漆重门上。

“那第三等呢？”她问。

姜尚宫的视线跟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倒也不含糊，直言解释道：“第三等，都在内苑的‘秘字阁’里。那些或是极难得的稀世贡药，或是见血封喉的毒物。内苑向来由秦尚宫亲自掌管，只是今日秦尚宫去了永福宫，给太后请平安脉了，不在局中。”

说罢，姜尚宫朝景窈略一颔首，只道自己手上活计着实放不下，告了声罪，然后往左右张望一番，接着朝着前方招了招手。

“沈司医，你来，带着景良娣去前院登册取药。若良娣还有什么想问的，你须得好生伺候着。”

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子恭顺地应了一声，快步迎了上来。

姜尚宫最后再次颔首福礼，便匆匆赶去查验下一批汤剂了。

……

沈司医引着景窈走到前堂的账柜前，取来登册簿，提笔替她将手令号与药名一一录入。

景窈在一旁等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了一旁的百子柜。

那一只只小抽屉安安静静地排列着，纸签微微卷边，上面的墨字已经被无数次开合磨得有些模糊了。最靠近她的一排，纸签上写着“白芍”、“当归”、“川芎”，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调经养血的药材。

景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只抽屉的铜拉环。

樟木被岁月与药气养得温润，触手微凉，带着沉静的熨帖感。

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

这天下无论人心如何翻覆，这些草木却始终是这般乖顺诚实的。一颗种子落进土里，给它水，给它阳光，它便老老实实地生根、抽芽、长叶、开花。

不争不抢，不计回报。

年复一年地长在那片山野里，只等着有一天被人摘下来，研碎了，煎煮了，送进某个陌生人的喉咙，救下一条素不相识的命。

从不问值不值得。

景窈的指尖在那枚铜环上停了一瞬，唇角忍不住弯出一丝弧度。

“良娣很喜欢呀？”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景窈偏过头，发现不知何时，旁边多了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史。年纪看上去应该还不到十岁，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景窈笑了一下。

那笑意比方才松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必觉察到的，极其自然的温软。

“是，很喜欢，”她轻声道，“一直很喜欢。”

小女史凑近了些，踮起脚尖，也伸手摸了摸百子柜上的一只铜环，道：“我也喜欢！我最喜欢的是晒药草，每次把一簸箕的药铺在太阳底下，那个味道可好闻了。”

景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拉开了身前那只写着“白芍”的小抽屉。

一股清苦微甘的气息飘了出来。

“你看它，”景窈拈起一片薄薄的白芍，递到小女史面前，“种下去给它水给它土，它就老老实实地长出来，从不跟你耍心眼。”

小女史接过那片白芍，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看了看景窈。

景窈将抽屉合上，指尖在柜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人这辈子啊，能遇上的不会说谎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小女史说话，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它们算一样。”

小女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凑近了些，小声道：“良娣，你是大夫吗？”

景窈一怔，继而忍不住弯了弯眼：“不算吧，就是……我是它们看着长大的。”

小女史“哦”了一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跟我一样嘛！我也是从小在药堆里长大的！”

景窈望着那两颗小虎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她当初跟在师父身边学这些，也是这般大的年纪。

满手满身的药香，蹲在药圃边上，每天对着满地的草药傻呵呵地乐。

也不知她离开药王谷前种的那些小家伙们，现如今长得怎么样了。

她别过眼，轻轻按了按胸口。

“嗯，跟你一样。”

沈司医在一旁登完了册，将包好的药递上前来。

景窈收回手，接过药包，又朝那小女史笑了笑，正欲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内苑那道紧闭的朱漆重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轻响。

前堂原本带着点草木暖意与鲜活的氛围，仿佛瞬间被那门缝里透出的森冷气息劈成两半。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暗红色宫装、神情倨傲的嬷嬷捧着一个封着黄符的紫檀木盒，昂首挺胸地跨了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宫人，亦步亦趋。

前堂里忙碌的女史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侧身让路。有几人甚至微微低了头，目光不敢多留。

那嬷嬷目不斜视地穿堂而过，连步子都未曾因任何人而放慢半分。

景窈也跟着侧过身让了让路，她的目光在那紫檀木盒上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直待那位嬷嬷的身影消失在了院子外，才温声赞了一句：“尚药局的规矩果真森严，瞧这位姑姑取药，连药盒都封得这般齐整。”

身旁的沈司医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良娣有所不知，那可不是寻常嬷嬷，是静安郡主跟前的人。”

景窈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