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低着声继续道:“咱们这秘字阁啊,连各宫娘娘要动用,都得皇上或是太后亲自发话。可自打静安郡主被太后收为义女、常伴长寿宫后,这秘字阁,除了帝后太后,也就郡主的人能这般随意进出了。毕竟太后娘娘如今用的药,都是郡主亲自盯着的。”
景窈垂下眼。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尚药局的司医。
能在这药材毒物堆里做到司医的人,在这座药局浸了多少年,又经手过多少机密。
一个真正嘴碎到这种地步的人,不可能活到现在,也不可能做到司医。
景窈面上毫无波澜。
“原来如此,”她温声道,“太后娘娘慈恩,郡主纯孝,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多谢沈司医提点。”
她没有顺着话头多问半个字。
拿了药,向沈司医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尚药局。
……
回到澄心院。
房门一关,安渔便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一边替景窈卸下有些沉的发冠,一边皱着脸道:“姑娘,这尚药局跟铁桶似的,内苑连进都进不去,咱们今日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景窈坐在镜前,拿热帕子净了手,眸光深邃:“怎么会是白跑。”
她转过身,看向安渔:“至少我们现在确信了一件事,杀我母亲的人,必定在那个极其核心的圈子里。”
安渔愣了愣:“姑娘的意思是,秘字阁?”
景窈道:“不错。乌合苏极其名贵,是贡药,必在秘字阁中。今日姜尚宫也说了,秘字阁的东西,一进一出,都要层层手令。这也意味着,真要去查,范围其实极小。”
安渔却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可是姑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为何您从一开始就笃定,害您母亲的那个人,用的一定是宫里的乌合苏?万一是从什么民间暗坊弄来的呢?”
景窈轻笑了一声。
“安渔,你忘了我教过你的药理了?
“我母亲当年的症状,是气血枯竭而亡。若只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要她性命,用血见愁混一点银环蛇毒,研磨在熏香里,不出半年,也是一样的死法。造价低廉,无处可查。”
安渔的瞳孔微微一缩。
景窈继续道:“或者还有更简单的法子。在女子每次癸水前后,趁她气血最虚时下一味慢性的寒毒,日积月累,大夫只当是体寒血虚,连疑心都不会起一分。”
“可那人偏偏没有用这些法子。”
景窈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
“那人选了乌合苏。选了一种唯有宫内才有、出入皆有档案的贡药。这就像是行凶之后,故意在案发之地留下了一方盖着内府大印的帕子。”
安渔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人……为何要这般做?”
“不知道,”景窈闭上眼,往身后的椅子上靠了靠,这些事着实耗费心神,“我从未想明白,我也不知道母亲有什么仇家,或者是景家的仇人,也可能是谢家的。”
“也可能只是那人的习惯?署名罢了,张狂而已。”
她顿了顿,接着道:“但那人也确实是在告诉所有敢查这件事的人,人是我所杀,但我在宫墙之内,你们可奈何?”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安渔才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景窈睁开眼,目光看向窗外昏蓝的暮色。
“那人在宫墙之内经营了这些年,必然有无数双眼睛替之盯着宫里的一举一动。今日我踏进尚药局这件事,不出两日,就会传到那人的耳朵里。”
景窈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被暮色笼罩的银杏。
“以那人如此张狂的做派,不可能忍得住不做任何动作。”
“我们且等着看看,那人会如何做。”
……
同一片夜色下,重华池暖阁。
烛火被琉璃罩笼着,照出一室温暖的昏黄。
皇帝着一身蓝靛道袍,半倚在榻上。他右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胆,左手搁在膝上,手背上青筋隐现。
高忠跪在榻前三尺外的青黑石砖上,脊背弓着,头垂得极低。
“那个景窈,”皇帝望向前方,越过殿门,“到底是什么来头?金陵那边的底子,查清了没有?”
“回陛下,”高忠的声音恭谨而细密,“宫里先前呈上的消息,并无纰漏。景家三姑娘自幼体弱,后被送往金陵谢家教养,跟着谢家聘的苗医学了些调理的本事。因与咱们中原这边路数不同,所以手法看着新奇了些。”
他停了停,又道:“不过……宁王一年前,似乎也去金陵查过她。”
皇帝把玩玉胆的手顿了一顿。
“一年前?”
高忠道:“是。一年前,景家二姑娘出阁那日,宁王第一次遇见景良娣,事后便派人去金陵查了她的底细。查出来的结果,与宫里的消息并无二致。”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皇帝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两枚玉胆上,拇指缓缓摩挲着玉面上的温润纹路。
“你是说,宁王与她,之前不认识?”
高忠思忖了片刻,才道:“一年前,应当是第一次见。”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两枚玉胆在他掌心里又慢慢转了起来,发出极其细微的,玉石相碰的“叮”声。
半晌,皇帝摇摇头:“他先是圈了她做良娣,然后才第一次见,接着后面种种……”
皇帝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巧合太多,便绝不是巧合了。”
高忠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高忠啊。”
皇帝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起来:“你觉得,长嬴废了那么大的力气,甚至不惜将她送到太子的榻上,是为了什么?”
高忠的额头死死抵在青黑石砖上,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奴才……奴才不敢妄加揣测。”
烛光映在皇帝的瞳孔里。
“若长嬴真只是为了她的血,他有一千种法子把她锁在宁王府的地牢里,谁也找不着。可他偏偏把她送进了东宫。送到了朕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
他冷哼了一声。
“姬长嬴那种狼崽子,绝不会做这种事——”
话音忽然断了。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皇帝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声。
“像朕。”
“比太子还要像朕。”
高忠的背脊瞬间紧成了一张弓。
皇帝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冷月,道:“你说长嬴……他当真是朕的儿子?”
高忠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皇帝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缓缓闭上眼,手中的两枚玉胆终于又停了下来,被他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长嬴真是朕的骨血……”
余音未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当年朕何必……哎……当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