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这样一想,方才的一切也变得可接受起来。
四月,樱桃正当季,小巧玲珑的果子在冰里湃过,个个冰凉可口。
萧芃捧过琉璃盏,问她:“吃不吃?”
温酒点点头,他便捻起一个,十分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温酒下意识凑上去咬住,他便轻轻扯下连接樱桃的梗,握在手心。
这个习惯……和竹马很像。
她喜欢吃荔枝,夏天到了,家里买回来荔枝,都是由竹马处理过后端到她房间里。
有时候打游戏腾不开手,他就会直接捏着荔枝壳,把爆开的果肉送到她嘴边,再捏着壳等她把果核吐在上面。
她们从小就是这样相处的,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种举动究竟有多亲密,然而换了个人来做,温酒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
萧芃倒是神色自若,温酒却十分不好意思地拿起一旁的小碟,将果核吐在上面,随后礼尚往来一般往萧芃嘴里也塞了一枚樱桃。
萧芃微微一怔,将樱桃含入口中,却并不觉得高兴。
正当此时,场下却传来一阵更尖锐的哨声。
温酒顿时食欲全无。
萧芃见她神色有异,心中更加笃定她和郑云岫有过牵扯。
“场下何故鸣哨?”不远处,康王皱起眉。
“南星,你着人去问一问吧。”李鹭引道。
不多时,一个小内侍满头大汗地从台阶滚上来,连顺了两口气,才惊惶道:“回禀殿下,方才鼓鸣三声仍不见郑姑娘归来,奴婢们便往林间找去,才在山坡下寻见了她……”
李犀月闻言,四下一望,果真不见郑云岫、郑云熙姐妹的身影,脸色一白,胸中心跳如鼓,不由失声打断他:“你说什么?!”
那小内侍吓了一跳,脑袋垂得更低:“奴婢等不知是马发了凶性,还是什么旁的缘故,郑姑娘竟从马背上摔下来,昏迷不醒。几位大人已赶过去了,还望诸位殿下前往定夺。”
“这……”李鹭引快速地瞥了康王一眼。
康王只觉额角狂跳,接下话茬,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厉色:“说清楚!哪个郑姑娘?”
“回殿下,是,是……郑云岫姑娘……”
承恩侯夫人瞬时便晕了过去。
李犀月更是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盘中樱桃“骨碌碌”滚了一地:“岂有此理!父皇养你们难道是来吃干饭的吗?!连几个女郎的安危都看护不了!云姐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个个都要砍头!”
说罢,顾不上磕头求饶的小内侍,气冲冲地领头往台阶走去。
李鹭引却将眉头一皱,问道:“郑云岫受了伤,郑云熙为何也不知去向?”
“回殿下,正是郑二姑娘久等而不见郑姑娘,才疑心她是不是出了事。”那小内侍道,“说起来,人还是二姑娘找到的呢。”
“沈姐姐,你没事吧?我扶你去一旁坐坐吧。”众人一时无言,忽然,几位女郎关切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她们簇拥的当中的,正是沈宜兰,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似要晕过去一般。
“宜兰?”李鹭引一副仿佛才想起她的样子,神色几分疑惑,“你为何在这?”
话音落下,众人看向沈宜兰的目光不禁生出几分狐疑。
沈宜兰一向与郑云岫形影不离,怎么今日郑云岫就出了事,二人偏偏就分开了?
温酒见状,不禁在心中长舒出一口气:还好有女主,这波节奏真是带得好。
“不,我没事。殿下,我也想去看看逸君……”沈宜兰闻言,脸色更难看,强撑道。
李鹭引语气十分关切:“你真是吓坏了。何必逞强?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走得动路。皇兄,你还是赶紧让人把她扶去歇息片刻吧。”
康王见沈宜兰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便上前哄劝几句,唤来了几个宫女,不由分说将她架去和承恩侯夫人一起休息了。
温酒见李鹭引已控住了场,想了想,这才扭头转向报信的内侍:“你方才说人是在山坡下寻得的,是哪个山坡?”
“是林子东面,靠近竹林的那个陡坡。”
闻言,康王眼神微变:“温姑娘何出此言?”
李鹭引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温酒身上,几分疑惑。
“回康王殿下,”温酒不疾不徐道,“我与郑云岫在林中有一面之缘,分别之时,她便是沿东面的山坡而下,当时郑云熙也在场。”
郑云熙既然已经在案发现场看见了她,不如还是自己早点捅出来得好,免得一会查起来,那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那厢李鹭引见她开口,却是愣了楞:上一世,乐之与这件事分明无关。
但她的反应很快:“既如此,乐之随我一道前往罢。”
萧芃闻言,立刻跟着说道:“殿下,臣在军中常与马打交道,熟知其秉性。臣请同往。”
话音刚落,温酒立刻察觉周身挂上了一道探寻的目光。
冷不丁与之相交,果然是康王。
他似乎对面前的状况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却是转瞬即逝。
“二位言之有理。”说罢,他睨了一眼仍在地上跪着的小内侍,“带路吧。”
*
事态远远比温酒想得还要严重。
一行人走到山坡下,郑云熙正跪在李犀月面前,不知说些什么。
因郑云岫不便移动,内侍们在山坡上搭起了一个棚子,棚内一个小童正蹲在炉旁煎药。太医局的医师裴菘蓝则跪在她身侧,替她处理伤口。
温酒刚来的时候,便在府上见过这位姑娘,她是医正裴君行收养的徒弟,亦是太医局唯一的女医师。
走近以后,众人才看见郑云岫被刮出丝丝血痕的脸和包裹起来的右眼。
温酒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却被稳稳扶住。
萧芃牵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身前,低声道:“若是害怕就别看。”
感受到手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源,温酒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摇摇头。
任谁看见一刻钟前还颐气指使地同自己说话的人,此刻却这样毫无生气地躺着,也会感到心惊。
萧芃心中却一阵酸涩:前世他远在凉州,温酒寄来的书信里多半都是和他分享一些趣事,关心他的近况,极少提及自己的烦恼。
唯有这一件事不同。
她在信中写道,承恩侯独女在四月试中出了意外,因右眼受损,不能受日照刺激,从此深居简出,不再出门了。
她说,“原来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只因名利相争,变成这个样子。”
当时萧芃不清楚内情,而时过境迁,如今身在局中,才对此感同身受。
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裴医师,如何?”另一侧,康王强压下胸中烦躁,开口急切道,“可有伤到要处?”
“回殿下,郑姑娘摔断了一只腿,需得一些时日精心调养,恢复却不难,”菘蓝一向直言不讳,“脸上的伤也不要紧,就是这右眼……恐怕今后不大能见光了。”
康王似乎并未料到她竟伤得如此严重,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随之而来的又是沉重的考量。
郑云岫在这个节骨眼出事,绝不会是意外。
明面上来看,众人几乎默认她是康王妃的唯一人选,正因如此,舅舅才想反其道而行,选择沈宜兰。
做出这件事的人,究竟是想取而代之,还是……
正思忖着,李犀月忽然冲着温酒上前一步,口中嚷着:“温乐之!你好歹毒!”
她掌中握着一支马鞭,抬手一扬,那长鞭便要向温酒当头落下——
众人皆是一惊。温酒来不及反应,一只有力的手臂却拦住她的腰,往自己怀中一带,侧身避开。
睁开眼,便见萧芃左手横在她面前,稳稳将鞭子攥在手中。
他面色沉沉,语气带着愠怒:“公主这是何意?不分青红皂白便挥鞭向臣妹,岂非折辱?”
李犀月想扯回鞭子,却动弹不得,不禁更加恼怒:“她害了云姐姐,我还打她不得了!”
康王心中悚然,一个箭步上前,缴了妹妹手中的鞭子,喝道:“光华,休得胡闹!”
说罢,又转向萧芃:“萧将军见谅,光华自幼与云表妹感情极深,一时情急才做出此等举动,还请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好一个一时情急。”
萧芃气极反笑,目光渐冷。
前世,康王便是顶着这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放低亲王的身段,登门求娶温酒,在自己面前保证发誓会爱重妹妹,护她一世安稳,结果呢?
他镇守边疆,几次请旨皆不予归,待叛军北上时奉急召回京,迎接他的却已是妹妹的死讯。
二人正僵持不下,却见李鹭引上前:“今日骑射考是为后宫遴选女官,若乐之有错,自该当罚;若她果真清白,公主当众鞭笞朝廷命官之女,岂非令父皇蒙羞?还请皇兄秉公处置。”说罢,握住温酒的手,将她拉近自己身边。
她语气难得强硬,康王却无可辩驳,带要再开口,温酒已朝李犀月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殿下指认臣害人,敢问凭据何在?”
“好,你既然要凭据,我也叫你死个明白,”李犀月一把将郑云熙拽上前,“你来说!说清楚你都看见了什么!”
郑云熙似乎被这一番争执吓得不清,声音细若蚊呐:“回殿下,方才我在林中,忽闻姐姐传来一声尖叫,远远看去,竟是乐之持弓对着姐姐。”
“我赶到时,只见二人脸色十分难看,本想上前劝阻,姐姐却将我斥责一番,扭头往山坡下而去……”
“我素来知道姐姐秉性,便不敢再跟。分别不久,我听见鼓鸣,便向场外赶去,在一旁等候姐姐。谁知半晌不见姐姐身影,我才觉得不好,赶紧寻人随我入林,果然在山坡下看见姐姐……”
说着,郑云熙啜泣一声,又望向温酒:“乐之,我并非是想指认你,只是殿下问我所见所闻,我又想你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若是隐瞒反倒不好。”
温酒冷眼看着她。
果然如此,若是那个通往BE结局的选项,这姑娘的证词恐怕就是看见她刚追上去,郑云岫就出了事。
这样的事简直是百口莫辩,哪怕郑云岫醒来,自己的嫌疑也难洗脱干净。
原来这才是郑云熙真正的生存之道。
她自己怕被人怀疑,却要拉人下水。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温酒笑了笑,趁李犀月还没回过味来,上前一步,直视郑云熙:“我与郑云岫争执不假,只是她离开后,我便往西侧湖边而去了,之后遇上了薛思靖、郭令仪等同窗,一同猎了几只兔子,闻得鼓鸣便离开林间。我自问心无愧,可是敢问你与郑云岫分别后,又去了何处,遇见了什么人?”
“毕竟我与郑云岫之间,似乎并无利害关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