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卿！”孟绾上前寒暄，“还不曾恭贺薛大人就职。”

“我就是个管家的，还称不上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薛思靖便笑，又示意侍从接过礼单，分门别类地记在不同的簿子上。

“做管家也是有学问的，譬如……”孟绾正说着，一回头，却眼尖地瞥见门外的侍卫正在疏散开道，忙止住话头，“怀卿，我们一会再叙吧。”

“诶，”薛思靖大为不解，将笔一放，拽住她的袖子，“你慌什么？好歹再陪我说一两句话再进去。”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孟绾正色道，“实话告诉你吧，我父亲昨夜夜观天象，道是两星相冲，连说三声不好，我便知今日不妙，若非我母亲搬出君子一诺的那套说辞，我还想装病不来呢……唉，实在对不住，怀卿，你就容我先行一步吧！”说罢，将袖子一抽，溜之大吉。

下一刻，随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慢慢驶入长街，门外内侍唱道：“光华公主到！”

薛思靖这下才知她为何避之如蛇蝎，心中大呼倒霉。

两星相冲。

和她们府上犯冲的那位，这不就来了？

“臣参见光华公主。”

“怎么？薛怀卿，做了女官，反而干起这等迎来送往的事了？真没出息。”李犀月身着一袭火红胡服，大步迈入府中，上下扫了两眼，冷冷地睨她一眼，“不过呢，以你这般资质，做个家仆，倒也不算辱没。”

这话说得轻佻，实有几分不堪入耳，更不像一个公主该说的话。

哪怕是皇帝，也不会指着内侍官的鼻子直言“家仆”二字，更何况薛家到底是皇后娘娘的母家。

然而，不管海棠如何焦急地眉眼暗示，垂手侍于公主身侧的郑云熙也只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

海棠气极，暗恨这郑二姑娘平日看起来老老实实闷葫芦一个，竟是个甩手掌柜！

遇了事一声不吭不说，事后贵妃问起责来，她便低头委屈，满口托词，左一句尽力劝了，右一句殿下自小就听不进她的话，惹得贵妃心中郁结，到头来挨骂挨罚的又成了自己。

偏偏自己侍奉的又是个从不体谅人的主，哪里知道她们这些奴才的难处，只一个劲抱怨自己多嘴多舌，为了讨贵妃喜欢去揭她的短。

海棠叫苦不迭，又忍不住想：若郑云岫还在，哪怕捅破了天也自有大姑娘挡在前面，自己何至于沦为这样里外不是人的地步！

另一侧，薛思靖平日炮仗一般的脾气，此刻却不得不按捺住性子：若她的身份还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回嘴一二尚算说得过去；如今她身为昭宁公主府上的女官，一言一行皆牵系公主，怎能随意开口顶撞？

“殿下称臣等一声‘家仆’，臣等实在愧不敢当。”正当薛思靖憋红了脸要咬牙忍下时，一道声音却自后方传来，“既然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事便皆是陛下的家事。臣等愚钝，若有幸能为陛下分忧一二，兴许才不算辱没这两个字。”

李犀月眼睛一眯，脸色顿时沉下：“好啊，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她目光一转，见一个沿墙而立的侍卫正要偷偷溜进去，料想他要去通风报信，冷冷一笑，又将声调一扬，“谁敢走？”

吓得众人当场跪了一地。

“臣拜见光华公主，”温酒也撩袍在她面前跪下，不卑不亢道，“只是臣记得，殿下当日说的应是‘无诏不许入宫’，而非殿下面前，此处并非宫中，兴许不算抗旨。”

“好啊，温乐之，你果然巧舌如簧，难怪皇姐喜欢你，”李犀月看着温酒，冷笑连连，“莫非你觉得，皇姐保了你这一次，从此你便可高枕无忧了？”

又道：“既然你也承认自己是我们李家的家仆，你今日冲撞了我，若是按照我仙居殿的规矩，便要掌嘴二十，你可有异议？”

薛思靖霍然起身：“殿下别忘了！这里是昭宁公主府！”

这话无疑更加刺激李犀月：“皇姐御下不严，我来替她管教，谁敢说三道四？”

“臣才疏学浅，虽不曾阅书无数，也曾习过《大周律》。敢问殿下的规矩，是出自哪条宫规？若臣有疏漏之处，还请殿下不吝赐教，臣亦甘愿领罚。”温酒的语气不疾不徐，落在李犀月的眼中，却十足挑衅。

她不禁气血上涌：“宫规？本公主教训人，从来用不着宫规！海棠！”

温酒充耳不闻。

她就是故意和李犀月反着来。

李鹭引告诉自己，皇帝和贵妃预备在千秋宴的马球赛上替康王相看王妃。

这可不行。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完完全全是昭宁公主的人。

不仅如此，她还要让众人认为，萧芃也是公主殿下的人。

至于康王妃的人选……

“郑姑娘，您快劝劝殿下啊！”她听见海棠一面劝说李犀月，一面忍不住道。

郑云熙本欲置身事外，眼见事情闹大，心中虽厌烦不已，却也不得不开口了：“殿下，今日昭宁殿下开府，您……”

“郑云熙，你用不着在我这装相，”李犀月顿时调转矛头，看向她，“你若是没胆子，便趁早让开，别惹我心烦。”

她背对着公主府的大门，温酒将巷口驶入的马车，和迅速上前说明情况的侍从尽收眼底。

眼见时机成熟，她抬起头，轻蔑一笑：“我大周的公主，教训臣子难道凭的就是‘随心所欲’四字吗？”

李犀月脸上青红交加，下一刹，竟劈手夺过侍从手中的马鞭，冲温酒挥来！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内侍再次唱道：“康王到！”

一个人影瞬时而动，扑到温酒面前，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终于得手了。

温酒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