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热,昭宁公主于府中设夜宴,此时夕阳尚未西斜,宾客们已纷至沓来。
宫墙之内无小事,京中凡消息灵通些的家族,想必都已知晓前些日子两位公主看中同一女官的事。
偏偏皇帝对光华公主一向有求必应,这一回却破天荒没有应允她的要求。
即使这并非真相又如何?在外人眼中看来,事实似乎如此。
更何况如今朝中党派已然泾渭分明,皇帝为三皇子找的老师却是温家门生,一纸调令传出京城,老狐狸们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派来女眷上门。
正互相试探之时,却见昭宁公主李鹭引在此时踏入水榭。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公主今日的衣着华贵非常,眉间饰以金箔,尤其高髻中的那顶金银珠花冠,更是惹人注目。
尚未开宴,女郎们一哄地凑了上去。
贵妇人们虽然好奇,却不得不维持着稳重,只能远远看着她们像一群百灵鸟,呼啦啦围在李鹭引身边,举着琉璃灯照看花冠,朝凤般叽叽喳喳。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年轻女孩拉着二公主李香栾从人群中退出来,跑到她身边撒娇道:“阿娘!我也想要殿下那样的花冠。”
原来是显国公夫人的二女儿,郭令绮。
“又说胡话,”显国公夫人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好气又好笑,“殿下的头面,自然是御赐之物,你与其来求我,不如好好读书,将来二公主选女官,也给咱们家挣个功名回来。”
“……”听见“读书”二字,年轻小女郎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李香栾与郭令绮一向要好,忍不住轻笑一声,却也替好友解释道:“夫人,那顶花冠是温姐姐赠给皇姐的生辰礼,并非御赐之物。京城前几日来了一队做玉石生意的凉州商户,温姐姐向她们买了些黄色的丹石,用以装饰钗冠。”
众人随着她的话语望去,果然,随着女郎们手中琉璃灯不断转动,公主发间的那顶花冠中再次星星点点地闪烁起来。
“不得了了,”宜兴郡主笑着起身,“我倒要看看去,日后也请个工匠替我打一个一模一样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了郡主打头阵,贵妇人们也不留在原地互相看眼色了,纷纷跟着上前。
只见那花冠的台座上几十枝细如发丝的金银花枝,当中高低错落着以金丝支撑的萤火虫,那些萤火虫尾部皆缀着丹石,翅膀则以薄丝织就,当中可盛香料。
更妙的是,连接花枝和虫身的是弹簧机关,李鹭引甚至不必行动,只消微风拂过,头冠上的花、叶、虫便一齐轻震起来,灵动之至。
哪怕是远观,亦觉香风扑面、光辉灿烂。
这正是与皇家公主相配的发饰。
宜兴郡主忍不住赞道:“‘轻罗小扇扑流萤[1]’,夏夜里戴着这样一顶花冠,真是雅极!”
话音刚落,人群中却不知是谁状若无意地接了一句:“殿下这顶花冠,倒让我想到‘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2]’一句”。
众人的神色都讳莫如深起来。
此诗的下一句,“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殊”[2],常用来劝诫他人明辨真相。
前些时日,光华公主无端看中温酒,郑贵妃又在殿试时向她抛出橄榄枝,京中难免有人将她看作康王妃的新人选。
更何况,与大周接壤的几个西域小国如今蠢蠢欲动,这姑娘的兄长日后恐怕要接卢巍大将军的班,去往凉州任都督一职。
如此紧要的关头,温酒向公主献上这样一顶花冠,莫非是在向公主表忠心?
要知道,宫中那位新宠的罗美人有了孕,这位是有大造化的,储君之位,今后还真未必落在康王或六皇子头上。
若罗美人诞下皇子,又被立为太子,若是皇后成了太后……
李鹭引只是笑而不语。
大人们心思各异,气氛一时冷下,年纪小一些的女孩子们顿时大感无聊,四下观望起来。
公主府引了活水,隔着一池新荷,李香栾远远地看见湖中另一侧的浮岛同样灯火通明,三五个人的身影半掩在一丛青碧的修竹前,来回走动,心中十分好奇,忍不住问道:“那边是在搭戏台子吗?”
侍女立于冰前,轻摇扇柄,将凉风送入席间,见她相问,便笑:“回二殿下,咱们殿下说日后想邀人夜钓,要将前几日移栽的一批竹子拢成竹坞。温大人赶制了图纸,请了工匠前来相谈,已忙了一日呢。”
另一边,李鹭引端坐上首,口中仍和宜兴郡主讨论应如何买入丹石,又应如何设计簪钗的花样,却已将席间的动态尽收眼底。
她端起面前茶盏,唇畔牵起一抹笑来。
既然今日各家都争着抢着上门来打探宫中动向,自己何不送上现成的戏台,亲自演给大家看呢?
也好叫这些人知道,自己的“东风”也不是轻易借得的。
这时,一个小丫头疾步而入,凑在南星耳畔说了几句。
很快,南星便上前来报:“殿下,光华殿下的马车已驶入坊间了。”
“贵客来了,让人给乐之传个话,请她前去接引吧。”
*
公主府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孟绾撩开马车的帘子,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片刻,长舒出一口气,跳下马车。
侍女似乎对她的神神叨叨习以为常,听得一声“走了!”,训练有素地指挥起仆从拿上贺礼。
孟绾疾步而入,只听后院借风送来丝竹声声,而正堂内灯火通明,薛思靖正站在案前,身后跟着几个管事,个个手中抱着本账簿,笔走龙蛇。
迎来送往之间,她尚有余力一一清点贺礼,虽忙得不可开交,笑容却越发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