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昭宁公主开府,卢巍将军班师回朝。
卢将军前夜已入宫拜见皇帝,君臣二人谈至深夜,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便定下游街一事。
卢巍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如今过了花甲之年,对这样的事早已提不起兴致,便把此事交给了他的副将杨瑕和萧芃。
说起来,杨瑕与萧芃还有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龃龉。
杨瑕比萧芃年长五岁,当年萧芃要随军去往凉州,他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他是正经武举出身,身长九尺,力大无比,皇帝曾盛赞他有“猛虎之气”。
杨瑕第一眼见萧芃,就十分不喜,一则因皇帝近卫是要三品以上的官员之子才能当上的,能有几分含金量?二则是在杨瑕眼里,萧芃长相阴柔太过,看着一副花花架子,恐怕挨上一拳要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
定是个来混军功的!
但他一个人拧不过皇帝和卢将军的大腿,为人老实又做不出阴损事,只能在行军途中时不时飞给萧芃一个眼刀子,偶尔出声刺他几句。
偏偏这人好似看不懂旁人脸色,无论自己和部下说什么难听的话,都只笑而不答。
时间长了,眼见他整日和寻常将士般同吃同睡,皮肤晒得一日黑过一日,看起来终于没了京中贵公子高高在上的神气,杨瑕自己也觉得怪没意思的,倒懒得和他计较了。
一次剿匪中,萧芃率小队前去探哨,将土匪交流的暗号给摸了个清清楚楚,他们立刻出兵,不出半日便将那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拿下了。
那天之后,杨瑕决定做一件事:找萧芃单挑。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人获得他认可的唯一途径。
萧芃欣然应下。
在众将士们起哄之下,二人一同上了校场擂台。
杨瑕惯常用的是把大刀,他习武多年,出招狠辣,见萧芃手持长剑,却只一味闪避,隐隐有些招架不住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小子!只躲不攻,算什么英雄好汉?!若来日上战场,你这样的前锋,如何与敌将对阵,带领众将士们杀出生路?”
台下将士们哄然而笑。
萧芃只微微一笑:“请杨将军赐教。”
杨瑕岂能不应?
他刀下亡灵有成百上千之数,再提刀而攻,已隐隐带了些杀气。
萧芃险险避开,叫他削短了一截袍带。
然而这一次过后,他虽仍只躲不攻,动作却愈发灵活,一下快过一下,半炷香工夫不到,反逼得杨瑕气喘吁吁。
“杨将军!攻啊!”将士们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出声催促。
杨瑕微微出神,暗觑萧芃一眼:兵贵胜,不贵久[1],原来这小子知道明着和自己对上必定难攻,才有意要消耗自己。
然而此时反应过来已然太迟。
只见萧芃提剑朝他命门而来,“铮”的一声,杨瑕狼狈接下,自觉气力已不如平日一半。
围观的众将士不明就里,还以为二人终于要对上了,放声呼喝起来。
却见萧芃转守为攻,剑光连闪,时而攻其下盘,时而戳向胸腹,令人应接不暇。
杨瑕怫然大怒,一刀劈下,萧芃却不与之缠斗,只是略略一闪。
待他回身再攻,下一瞬,剑刃却已横于颈上。
杨瑕手下的将士们像一群被掐住脖颈的公鸡,蓦地噤声,前些时日随萧芃杀入山中的小队大声喝彩。
“承让。”萧芃收剑抱拳,剑柄上的流苏在杨瑕眼前晃过。
他平日惯爱笑话萧芃身上那些儿女情长的配饰,现如今落在眼中,却刺得他面颊发热。
他心下十分清楚,今日之败是因轻敌太过,却也不得不承认萧芃亦有高于自己的长处。
杨瑕憋红了脸,须臾,才粗声粗气地来了句:“杨某甘拜下风。”
卢巍立于望楼之上,将一切收入眼中,不禁摇摇头。
身侧站着的,是另一位追随他多年的老将岑忘,笑叹:“无缺还是心浮气躁些。”
“此乃用兵之大忌。”卢巍道。
他身边这些将士们,虽个个骁勇,然而岑忘擅守不擅攻,杨瑕则反之。
萧芃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兴许是因为双亲早亡,又时长行走宫中,为人虽圆融,却往往喜怒不形于色,令人捉摸不透。
寻常人很难一眼看出他的想法和情绪,一如方才与杨瑕的比试,萧芃清楚自己和杨瑕的差距,更要伺机而动、稳中求胜。
原本卢巍还忧心他太过年轻,军中又有杨瑕这等颇具威望的猛将,恐怕难以服众。
现下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数日后,萧芃提出“突袭霄云山”一计,卢巍准他先率精锐攻上,杨瑕领兵在山腰处待命。
二人大获全胜,从此倒是兄友弟恭,一日默契胜过一日。
……
杨瑕一见萧芃,便拧起眉毛:“数月不见,你怎么又这副样子了?”
“怎样?”
萧芃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圆领袍,腰身束得极窄,猿臂蜂腰,面如冠玉,杨瑕瞬间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小白脸!小白脸!!”杨瑕真是怒其不争,握着萧芃的肩膀,围着他转了两圈,“看看这个样子,哪有凉州时的半分神采?”
然而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免犯其嘀咕:两个月而已,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变回原样的?行军多年,就没见过一个人像他这样的。
萧芃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杨兄见笑了,实在没法子。我回京第一日,我妹妹看见我这幅样子,都快认不出来了。还是我求她替我调理,这才妙手回春。如何?是否如当初一般潇洒?”
杨瑕翻了个白眼:“滚到前头招蜂引蝶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