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跪下请安。
皇帝漫不经心地扫了觅星和菘蓝一眼:“这又是怎么回事?”
严琅上前一步,禀明缘由。
皇帝忽地笑了一声:“小小年纪,倒很有胆识……”说着,将手中佛珠串收起,几步往殿中而去。
皇帝踏入正殿时,郑贵妃并不十分惊讶:罗美人圣眷正隆,今日得知此事时,皇帝脸色铁青,想必十分介怀,亲自过问倒也不足为奇。
心中却对罗美人起了些鄙夷:到底是这样卑贱的出身,上不得台面,眼见荣华富贵已唾手可得,竟还蠢得亲手给她递上把柄。
若不是为了拉昭宁和皇后下水,料理一个区区没头脑的美人,她怎会亲自来?
“都平身吧。”皇帝落座后,皇后亲手替他奉茶,他啜饮了一口,先看向郑贵妃,神色透出几分惊讶,“爱妃为何在此?”
贵妃垂眸,恭敬地答了。
皇帝眼中一片深意。
他不再看她,转而问道:“朕听闻,你拿着昭宁的腰牌,带了个人入宫,说要找皇后陈情,现下人在何处?”
他并未指名道姓,但他在同谁说话,众人却心知肚明。
这句话入耳,郑贵妃也脸色微变。
带着人?
得知那侍卫被关进掖庭后,宁死也不承认自己与罗美人有染,郑贵妃就怀疑此事另有蹊跷。
掖庭那些阉人心狠手辣,她又早早就命人“照拂”过,凭这柴勋是怎样的硬骨头,也要吐出实情。
虽说这原本也不难,她惯常的做法便是屈打成招。
只要捏住人的把柄,哪怕再清白的人,也能洗成黑的。
然而那柴勋竟是个孤儿,又并未成亲,只听说在东市有个相好。
谁知找上门去,母女二人既不在铺中,亦不在家中。
莫非……
她尖刃一般的目光倏地刺向温酒,温酒却恍若不察,兀自拜下:“回陛下,人已在蓬莱宫中,正等陛下传召。”
蓬莱宫灯火通明,皇后位于上座,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下一哂,面上却并未显露,只是向严琅递了个眼神。
宫人们从殿外带进来一个梳妇人发髻的女子。
“草民江胭,见过陛下,娘娘。”其中,女子虽面有泪痕,语气倒还勉强镇定。
“你是柴勋的妻子?”
“回陛下,草民与柴侍卫并未成亲。”
“这……江娘子,那恕我直言,你与柴侍卫的关系算不得紧密,你如何替她作证?”郑贵妃道。
“草民的妹妹名唤江雾,在尚仪局做女官,娘娘大可将她召来一问。”
皇帝点点头。
不多时,宫人捧着江雾的证词归来,与江胭一问一答,皆无错漏之处。
温酒接话道:“今日端午,江娘子恰巧在府上做客,得知宫中之事,大为惊骇,坚持其中必有误会。臣追问之下,才知柴侍卫今日入宫,乃是替另一位叫王武的侍卫上值。”
“你可知,宫中严禁侍卫换值?”皇帝沉下脸,冷声问道。
“回陛下,宫中侍卫凡私自换值者,需服杖三十。”温酒落落道,“但陛下可知,侍卫们不比宫女内侍,多半在京中成了家,父母妻儿在侧,谁家都有麻烦的时候,私下自然相互关照。”
“照你这么说,侍卫们私下换值,倒是宫规严苛之过?”皇帝不料她竟敢在自己面前,将这种底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堂而皇之说出来,怔愣片刻,重重搁下杯盏,冷声道。
“正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郑贵妃发难道:“温姑娘,这是老祖宗们立下的规矩,多少年来,宫中一贯这样行事,从未出过差错。你这样说,岂非藐视天规?”
温酒不慌不忙道:“‘古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国祚延长[1]’,陛下有仁心,臣才斗胆禀明其中利弊。”
“怎么说?”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温酒抬手指向跪在地上作鹌鹑状的王武:“譬如王武,此人见柴侍卫为人忠厚老实,仗着自己早入宫,常常威逼利诱,要他与自己换值。”
“今日端午,陛下宽容,下令将侍卫分为两批,其中半数日间值守,另外半数夜间巡逻。陛下有心体恤众人,王武却以势压人,逼迫柴侍卫代自己上值。”
“启禀陛下,草民听闻,这个宫女声称柴侍卫与罗美人有染,二人曾在四月初九会面。”江胭亦道,“然而草民在东市有一间香料铺子,他四月初八才与王武换值,第二日在草民铺中帮忙,街坊邻居亦能见证,陛下一查便知。”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落在王武身上:这是个年轻侍卫,面庞白净,秀气是秀气,却处处透着奸滑。他的右侧肩膀似乎受了伤,手垂下的姿势有些别扭。
“如此,倒是错怪柴侍卫了。”此时,却听郑贵妃掩面笑了。
她厌烦地移开目光:原以为昭宁和温酒要拿出什么证据提罗美人洗刷冤屈,原来为了救人而已。
又暗恨王武胆大包天,叫自己白做无用功。
王武早已抖如筛糠,闻言,立刻指天发誓:“臣卑贱之躯,岂敢以下犯上,亵渎贵人,臣请陛下明察!”
郑贵妃嗤笑一声:男人自私利己乃是天性,如今大难临头,岂会说出对罗美人有利的话来?
正想着,却听见王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美人为人一向和善,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斗胆向美人索要银子,臣,臣是实在没办法了……”
王武声线颤抖,脑中回荡着那个年轻女郎说的话。
“王侍卫,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让柴勋替你背锅,就不会有人查到你头上吗?你与罗美人二人一同入宫,这样的事连我都知道,你认为宫中很难查证吗?”
“一个是同乡之谊,另一个却素昧平生,你觉得,陛下和娘娘们会相信哪一个才是大逆不道的贱人?”
“今晚,皇帝就会知道,和罗美人真正有私情的是你,无论你是承认,还是不承认,难道你还能保下自己的性命不成?”
“王侍卫,从做出那件事开始,你就是注定要死的人了。”
“就算你再自私,再怕死,你也应该多想一想,想想罗美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们的孩子。”
女孩最后轻飘飘落下的五个字,像一道催命符,吓得王武遍体生寒。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殿中一片寂静,他听见自己的脑袋磕在玉砖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王武脑中已是一片混乱。
一会想象着罗美人和自己出宫,为他生下孩子;一会又幻想她生下一个男婴,最终继承大统……
对,继承大统。
只要罗美人生下一个男孩,继承大统,这天下就是他们王家的天下!
他在心中畅快地笑出声,像一个癫狂的疯子,面上却已然涕泗横流,须臾,竟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