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主子情绪不稳定,动辄打杀人,那日只因另一个贴身丫鬟玉莲夜里起身慢了,竟将她狠打几十板,拉去偏院。
玉莲自幼跟着郑云岫,不说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也从未干过粗实活计,如何扛得住?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没能挺过去。
玉莲的事将青芷吓破了胆子,她仿佛终于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昔,她们从前作威作福、风风光光的日子已然过去了。
但她竟然指望自己既往不咎,做个圣人拉她一把?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郑云熙自然不会在这时与她们撕破脸,而是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陪她们演了一场,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走了。
只是青芷的遭遇也点醒了她。
贵妃和光华公主并不看重自己,郑家旁系还有女儿,自然也不会因着郑云岫受伤就高看自己几分,苦熬下去也是无用。
决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
她要给自己重新找一条明路。
……
耳边,逐渐远去的是李犀月重重的脚步,随后追去的自然是康王。
襄王无意参与兄妹间的密谈,犹豫再三,还是向萧芃赔了个不是,便先入府去了。
郑云熙戏谑地睁开眼,打算撑着地板站起来。
却有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没事吧?霞君?”睁开眼,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
原来是温酒。
她的伤口早已被萧芃妥帖地包扎好了,他正站温酒在身后,目光不大赞同地看着她:“你还有空管别人?疼不疼?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郑云熙冷笑:郑云岫总说温酒和自己一样,就是个孤儿,然而同为孤儿,亦有三六九等。
她自有哥哥相护,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自己呢,唯一的祖母尚在老家豫州,祖孙二人如履薄冰,已是多年不曾相见。
“我是公主府上的女官,如何能走?”温酒却摇摇头,又握住郑云熙的手,语气坚定道,“再说了,霞君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哥哥,你还有没有多余的伤药?”
萧芃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要抛来,却又顿住,拉过温酒未受伤的手臂,将伤药放入她掌心。
“还需一块干净的纱布。”
萧芃沉默半晌,还是拗不过她,叹了声:“我让乐愚拿来。”
郑云熙莫名撇开了眼,不愿多看。
几人在原地等了一会,果然跑进来个娃娃脸的侍卫,递上一卷纱布。
“多谢。”郑云熙低头道。
“若放任你这样离开,未免太过失礼,随我来吧,想必公主现下一时也顾不上你。先前为预备不时之需,我在府上留了几件衣物,若你不嫌弃,我一会替你上了药,就换上吧?”
兴许是方才的事叫人太过疲惫,郑云熙难得不愿违心推辞,沉默地点了点头,又道:“多谢。”
三人沿着门廊穿过一道假山,又走过一处湖泊。
走得越久,丝竹声也渐弱了下去。
正当郑云熙后知后觉地从疼痛中生出几分警惕时,温酒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哥哥你就在这守门吧,我们进去了。”
萧芃一阵无言,方道:“当心牵到伤口。”
“知道了!”温酒推开门,笑着对郑云熙道,“侍女们都去前头伺候了,只能我来帮你更衣了,还请不要嫌弃。”
“更衣就不必了,我伤得不重。”郑云熙忍不住道。
温酒顿了顿,这才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只会说一句话呢。”
她净了手,拔开瓷瓶的塞子,草木的幽香混着薄荷的丝丝凉意飘入鼻端,轻柔得不像话:“你揭下帔帛,我替你把药匀开。”
“……”
一刻钟后,郑云熙看着铜镜中自己明显高出另一侧肩膀的左肩,沉默。
“对不住,我手艺实在有限,”温酒亦有些汗颜,“不若我找人来给你包过吧。”
“不必了,这样就好。”郑云熙淡淡道,“我该回去了,若不快些赶上殿下,贵妃娘娘更要降罪于我。”
“当真不要紧吗?”温酒道。
“放心。这样的伤,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郑云熙嘴角动了动,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总会有在意你的人心疼。”明知此刻不过是在虚与委蛇,温酒还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轻声道。
“不会的。在意我的人,早就与我分开了。”郑云熙说完,站起身来,“今日多谢你。”
无论如何,总归是她将无人在意的自己带离了那一片狼藉的地方。
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好。
总归有了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