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和萧芃返回席间时，众人已入座了。

康王表情似乎不大好，但看见温酒，还是换上一个温润的笑，从喉间挤出一句：“明日我定会代光华给温文学送上赔礼。”

温酒微微颔首：“殿下言重了。”

“皇兄一向秉公处置，我自然信任，既已罚了，此事今后便别再提了，别伤了你我兄妹和气，是不是？”

温酒受伤，实属李鹭引意料之外，她心下愠怒，却也知道现下并非发作之时，只能在桌下偷偷握住温酒的手。

温酒一怔，心头一暖，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而后又松开，后退一步。

李鹭引顿时安心不少。

她扭过头时，头顶的珠花冠轻颤，在灯下晃出细碎的金光。

襄王见状，赞叹道：“堂妹这顶花冠真是漂亮，若你喜欢这些小玩意，我那还有些珊瑚，红艳艳的，做耳坠正合适。”

他平生最喜美人字画，字画置换金银，美人则作赏玩之用。

温酒知道襄王府中养着不少美人，或擅歌舞，或擅诗画，个个才貌双全。然而她们的命运，却是被关在高墙之中，等着被送去笼络扬州各地的官员。

大好的青春，光明的前途，都要因那些狼狈为奸的男人们的一己私欲，生生断送。

何其无辜！

她心中气愤，只能暗下决心：待她们去了扬州，一定要将这伙脑满肠肥的贪官一网打尽！

李鹭引微微垂眸，眼中亦有阴翳之色，然而待抬起头时，却又只剩笑意：“堂兄今日以赵大家真迹相赠，已是十分难得，我怎好得寸进尺？这顶花冠是乐之赠给我的，前些日子有个来京里做生意的凉州商户，乐之从她手中买了些丹石。”

话音刚落，康王将目光移向温酒。

温酒不慌不忙道：“臣前些日子见殿下赠给阳平殿下的璎珞，东施效鼙，还请殿下恕罪。”

康王还未开口，襄王倒说话了：“饰物而已，人人皆可佩之，这算什么罪？”

康王勉力压下不悦，扯了扯嘴角：“堂兄所言极是。”

李鹭引将一切收入眼中，笑意更深。顿了顿，她扬起声调，道：“我今日请来了京中有名的舞姬，请皇兄一观。”

须臾，乐曲歇止，水榭中烛火渐熄，四周暗下。

“怎么回事？”

众人正疑惑时，一道婉转的歌声从身后河道响起，转眼一瞧，只见荷叶向两边而开，一叶小舟推波行出，船上女子身着银色纱裙，抚琴而歌。

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女子身量纤纤，柳腰细细，衣袂随风而动，鬓间簪着一捧半开的荷花。因低着头，始终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多了几分神秘的美丽。

一曲终，小船正好停在水榭正前方，众人尚未回过神来，美人已经起身，对着李鹭引所在的方向，福一福身。

下一秒，她轻轻拎起裙摆，足尖在船沿一点，竟如蜻蜓般跃起，落入水榭当中。

席间悄然，暗中不知何人递上一盏蜡烛，美人接过，将烛火往身上一引，只听“嗤”的一声，银纱燃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美人将手中裙摆甩开，灵巧地旋了个身，将火星甩了个干净，露出其下缀着玉石的荷衣。

乐声转瞬再起，琵琶声声，和着琴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水榭中，侍从们点燃四周柱上的灯盏，光影摇摇，那舞姬在当中旋转，周身星光点点，好似流萤在叶间飞舞。

众人立刻想到公主的那顶花冠，情不自禁鼓掌赞叹。

康王的脸色却倏地一变：又是丹石。

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在千秋宴之前。

那厢宜兴郡主已开口问道：“可是百花楼那位极擅长胡旋舞的陈采容娘子？”

“姑姑好眼力。”李鹭引面露惊喜，又叹道，“我本想让陈娘子在千秋宴上为父皇献舞，可惜，听闻堂兄此番入京，随行中有一位能在莲上作舞的舞姬，诨名‘掌上轻’，我想珠玉在前，我的这点小心思恐怕不那么够看了，干脆今日开府让陈娘子舞给诸位一看，也算不负她近日练舞的辛苦。”

襄王哈哈大笑：“那我就在此谢过堂妹了，陈娘子歌舞动人，若千秋宴那日与月姬一同献艺，恐怕月姬还要略输一筹呢。”

然而就在这时，薛思靖匆匆走入水榭，拉着温酒不知说了什么，又匆匆离开。

电光石火间，温酒与萧芃迅速地换了个眼神，俯身同李鹭引耳语。

便听襄王问道：“堂妹偏要说悄悄话，什么事是我们听不得的？”

温酒一怔，和李鹭引对视一眼，见她点点头，才道：“回殿下，方才东市一间首饰铺子起火，说是遭了贼。”

康王握着酒杯的手一滞，不动声色望过来：“竟有这样的事？”

李鹭引叫停了歌舞，温酒才缓缓道：“若只是遭了贼，倒还罢了，只是火情已起，那掌柜却不紧着灭火，反而让人进屋抢救玉石……”

“岂有此理！”李鹭引还没说什么，宜兴郡主已拍桌道，“这分明是要夺人性命！哪家商户如此猖狂？”

“却并非大户，是家叫千彩阁的小商户。大理寺的人现下已前去查了……”

听到这，康王终于霍然起身。

“皇兄，怎么了？”

康王自知失态，深深吸了口气，方沉声道：“京中出了事，我身为雍州牧，却在此处玩乐，实在惭愧。”

“皇兄事事亲为，难怪父皇看重。”

康王举起酒杯，语气颇为豪迈：“我等不才，只能以酒相敬了。”

在一众吹捧声中，李鹭引亲自将康王送了出去。

望着对方急不可耐的背影，唇边扬起一抹讥讽的凉笑。

几日前，萧芃的人在千彩阁找到一顶符合贵妃服制的花钗冠，那钗冠以金片为座，金丝为枝，花、叶、蕊则以丹石拼就。

据说花冠共九树，上百颗丹石盈盈相簇，何等流光溢彩，何等耀眼夺目，自然不必提。

前世，郑贵妃在两日后的千秋宴上佩戴这顶宝冠出席，京中贵女争相效仿，丹石饰品的价格水涨船高，郑党将手中那些积压着的丹石销个干净，赚得盆满钵满。

“殿下，千彩阁的那批丹石已随货物运出京，贺兰兄妹会在洛阳接应。”温酒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原先的那一批丹石藏在赵家近郊的庄子中，自有人将追查的官兵引去。”

砸碎贵妃头面，劫走千彩阁丹石——这是一步险棋，却是目前能阻止康王一派敛财的最直接的方式。

她已经厌倦了被命运推着走。

二人慢慢穿过长廊，李鹭引似乎想起什么，问道：“乐之，依你看，郑云熙此人可用吗？”

“郑云熙与郑家有隙，又不得贵妃和公主器重，另寻他路只怕是早晚的事。与其与为敌，却不若许之以利，令她为我们所用。”

“乐之与我心有灵犀。”李鹭引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