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那日，皇帝的心情和气色都出奇得好。

他心情一好，底下的人更要十倍百倍地讨他开心，盼着赏赐，更盼那份能够受赏的殊荣。

郑德忙得脚不沾地：今日的安排十分紧密，陛下晨起要接受百官朝拜献礼，过了晌午才得空用饭。来不及歇息，又要前往御用的马球场看比赛。

不过皇帝喜欢看马球，自然不觉辛苦。

马球赛过后，宫里还有一场夜宴。今岁这场宴会十分要紧，除去各藩王和皇子公主们将在宴上献礼。更重要的是，皇帝要在这场宴会上替康王选一位王妃。

因此，今岁的宴会，皇帝特别恩准京中各家大臣勋贵们带上自己家中年满十六岁的适龄女郎，进宫一道游乐。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面前这场马球赛。

只见马球场上，昭宁公主李鹭引和光华公主李犀月分立两端，各自率领七人。

温酒手臂有伤，由段云归代而上场，她自己则和萧芃同坐看台。

众人今日皆着华服，皇帝远远瞧见二人一个着绿裙，一个穿红袍，鹤立鸡群般伫立人群之中，不免失笑：“都说‘柳绿花红’，他们兄妹倒是反着来。”

顿了顿，又问起温酒：“前些日子入宫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受了伤？”

皇帝难得这样关心一个年轻女郎，这个女郎还恰好是适龄的“康王妃候选”，闻言，百官都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却见康王笑意不减，脸不红心不跳道：“前几日皇妹开府，众人一时兴起比了场马球，打闹时，光华的球杆不慎脱手，砸中了温文学。谁知那球杆看着不重，分量却不轻，这才伤了她。儿臣已责斥了光华……”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又连道两句可惜。

“父皇何必惋惜，日后总还有机会。”康王道。

皇帝却哼笑一声，话中带上几分意味深长：“朕可是听说了，你前日往温府送了不少东西吧？”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承恩侯郑显的身上。

就在前一段时间，郑云岫还是未来康王妃的唯一人选。

不过短短一个月，皇帝似乎就已淡忘了这件事。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和康王似乎都属意昭宁公主府上的这位文学。

她究竟何德何能？

“回父皇，儿臣……”康王脸色微变，到底没说下去。

“行了，少年人这点心思，还能瞒过朕不成？”皇帝心中好笑，“当年朕开窍时，可比你大胆多了！是不是？丹殊？”

薛丹殊。

这是皇后的闺名。

郑贵妃脸色倏地沉下去。

皇后今日妆容难得清婉，皇帝看着她，心底的那点柔情忽地全勾了出来：“丹殊还记得否？当年朕偷偷翻墙逃课被老师抓住，还是你替我求的情。”

皇后垂眸轻笑：“陛下还记得。”

“妾还未入宫时，便曾闻娘娘美名，听闻当年陛下成亲那日，天降异象，正是祥瑞之兆。”开口的是罗美人。她今日亦伴驾皇帝身侧，“妾读书不多，却也知道这便是所谓‘天作之合’，上苍庇佑大周盛世太平。”

端午那晚，皇帝赶到芳菲殿，见美人满面泪痕，哭着向自己讲述“事件真相”，又得知她有孕，自然是百般怜惜。

甚至于自那日以来，她颇有些独得恩宠的意味。

皇帝见罗美人语气俏皮，知她有意讨自己开心，笑着赐下一对玉镯。

这样的场合，比起钻研收到的赏赐价值几何，皇帝的认可和夸赞才是众人心之所向。

众人赶着迎上来附和，皇帝自然也乐得给他们脸面，一一赏赐下去。

然而扭头见皇后眼中似有怀念之色，便知她又想起病逝的太子了，心下一黯，对皇后更加关怀备至。

皇后笑了笑，似乎全然不介意，反而低声对皇帝道：“罗美人如今身怀六甲，陛下也该给她升一升位分才是。”

“朕也正有此意，”皇帝握住她的手，“丹殊觉得，昭仪如何？”

“正合适。”皇后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郑贵妃，“待罗美人为陛下诞下一子，亦可再升作嫔位。”

帝后浓情蜜意，耳鬓厮磨，真是羡煞旁人。

贵妃配合着周围的人微笑，捏着金杯的手却忍不住抖了抖，荡出的葡萄酿液落在案上，像两滴血泪。

承恩侯郑显见状，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以作提醒。

这点举动，怎么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他将底下这些人各异的神色收入眼中，却并不恼怒，反倒有种棋局尽在掌握中的畅意。

*

另一边，温酒正十分羡慕地看着场下穿着骑装的球员。

萧芃见她眼巴巴，十分可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殿下不是说等你手臂好了，就给你再攒个局？”他问道。

“那怎么一样？”

见萧芃但笑不语，温酒更加恼火，轻轻掐他一记：“再笑我不理你了。”

萧芃一把反捉住她的手，笑道：“又亮爪子挠人，我看你发起脾气来越来越像端午。”

兴许少年人都喜欢这种挥斥方遒的恣意。

萧芃想，当年十七岁时，得知自己不能上场，也曾嘀嘀咕咕地和温酒埋怨过。

当时她似乎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这有什么的？过几日我让殿下再组个局，咱们好好玩，还不用看光华公主的眼色。”

光华公主李犀月是个极其输不起的小孩。

平日在宫中和内侍们一同打马球赛，众人不敢忤逆，对她相让颇多，是以当初她自信拒绝了郑贵妃提出“让皇兄代你”的建议，非要亲自上场。

但她虽然生得高挑，到底不如十几岁的少年施展得开。

李鹭引可没兴趣哄小孩。

前世她不曾让过李犀月，这辈子也不会。

不过半个时辰，胜负已定。

不理会当众挂脸的李犀月，李鹭引兀自和薛思靖击了个掌，又远远对着温酒扬了扬手。

宫人和内侍见状，纷纷上前讨要彩头，李鹭引随手借下腰上一个荷包，正要交给他们，忽又收回手：“你们拿了赏，荷包可要还我，别弄脏了。”

众人不解：“为何？”

薛思靖哈哈大笑：“这是乐之给殿下绣的，她才舍不得给人呢！”

众人了然，分完里头的金银锞子，恭恭敬敬将荷包奉还。

李鹭引仍将它别回腰间，整整衣袍，向高台而去。

拾阶而上，赞美之词潮水般向她涌来，李鹭引浑不在意，走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李犀月正依偎在皇帝怀中，看起来似乎已撒了好一阵娇，见了李鹭引，嘟起嘴巴：“皇姐今日实在骁勇，打得月儿五体投地，再不敢说不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