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前来赴宴的客人们陆续告辞,公主府复又恢复了寂静。
李鹭引今日心情很好,扭头吩咐身后的南星:“取一坛摇光来。”
摇光是她宫中私酿,以冬日寒梅酿造而成。温酒喝过一次,大赞其“清如寒潭,味如冽泉,暗香浮动”。
酒器玲珑小巧,二人频频举杯,满室幽香。
瑶华宫之所以称作瑶华宫,是因为殿内有一座高台,名唤“瑶台”。瑶台临池而立,四周错落着植满花草,四时之景不同。
公主的居所仿建了瑶华宫的格局,只不过前几日李鹭引前来看过,要人重新移了一批花木,现下院中只见几树青碧,有些萧索。
“就要这样才好。”李鹭引抚掌而笑,“咱们月下对酌,冷冷清清的,不叫人扰了兴致。”
温酒已经有些困了,强撑着精神问:“花也不行?”
“对,花也不行。”李鹭引笑了。
说着,她从腰间摸出一支十分粗陋的竹箫,呜呜咽咽地吹起来。
温酒不会吹箫,手边也没有琴,只能倚着栏杆,看公主奏乐。
晚风将她们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醉意吹散了,却不知为何送来一段愁绪。
李鹭引奏了一曲,胸中十分畅意,扭过头,却见温酒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她脸色绯红,手里竟还握着那枚玲珑的玉杯。
残酒泼了一地。
李鹭引失笑:“酒量还是这样差。”
俯身下去,正要收走她手中的酒杯,却见温酒抓住自己的手,喃喃道:“殿下,让我帮你吧……”
一字一句,仿佛像火团,将她的心脏烧得滚烫。
端午之后,二人有过一次密谈。
她气温酒不问过自己就擅自行动,温酒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小声道:“我也想帮殿下啊。”
李鹭引一时失语。
萧芃后来劝她:“殿下明知她心中是向着你的。”
但他又怎么知道,她所求并非忠心。
只要乐之的那颗真心是绝对偏向自己的,那就够了。
*
温酒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换了衣裳,卧在一顶青纱帐中。
宫人察觉她起身,进来服侍她洗脸刷牙、梳头更衣,井井有条。
“我昨夜怎么回来的,你们知道吗?”她问。
“回温姑娘,奴婢没瞧见,”替她梳头的那名宫女答,“似乎是殿下和南星姐姐扶您回来的。”
温酒点点头。
昨夜闹了一场,今日却有正事不得不理。
千秋宴在即,李鹭引今日整日都要在马场练习马球,温酒闲来无事,想起几日前定下的笺纸,带着流云和端午亲自走了一趟。
才踏进坊间,二人一狗都被糕点铺的香味引了过去。
原是她常去的胡记糕点刚刚出炉,胡掌柜和伙计招呼着客人,忙得团团转。
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告示,上面写着“招收伙计”四个大字,胡掌柜穿着一身簇新衣裳,发髻高高挽起,升腾起的热气后,露出一张笑容热切爽朗的脸庞。见了温酒,二话不说便塞来一袋油亮喷香的蟹壳黄。
流云娴熟地付了钱,又另要了一包卢夫人说的百果糕。
撒满芝麻的烧饼玲珑小巧,包在油纸里,捏一捏圆鼓鼓的面皮,周边的酥皮“扑簌簌”落下,香气四溢。
这种点心用手捏着吃是不成的,温酒捧着油纸,吹了吹表面的酥皮,轻轻咬了一口。
一旁的豆花铺子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门外支起的棚子下,义愤填膺地讨论着昨夜的事。
“你们还不知道?当初那凉州商人是看在赵家的面子,才与何家做成了这丹石的生意,原本两家说好分成,谁知何家过河拆桥,赵家气不过,才派人要把东西都抢回来。”
“何家来京才多少年啊,能站稳脚跟,还不是仰仗的赵家?真是养出个白眼狼!”
“你不知道,买丹石是何家出的钱,和凉州商人签字画押的是何汲,他们家自然硬气。”
“无论如何,害死了人,便要偿命!”
“可不止这些呢,何家这些年一直想为他们家那个独苗苗捐个官,只不过何耀明是个草包,年过二十,仍然文不成武不就,成日里招鸡斗狗,连算术都学得不像样。”一人嗤笑,又压低声音道,“几位兄台可知?那何耀明前些时间还放话说要娶侯府家的小姐呢!”
“哪个侯府?”
“姓郑的那个。”
“笑话!”众人皆放声大笑,“廖兄这是打哪听来的消息?除非承恩侯疯了,才给自己府上招来这样一个没用的夫婿!”
“总之,这何耀明所幸是下狱了!我友人的兄长前两年和他在同一处进学,不知有个同窗何处惹他不快,竟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哼,天子脚下,岂会容忍这样的事!真是多亏康王殿下明察秋毫。这些草菅人命的小人,早就该好好治一治了!”
温酒收回目光。
“师妹?”正在此时,身后传来年轻男子迟疑的声音。
这声音分外耳熟,温酒回过头去,果然看见故人,怔愣片刻后,试探道:“行之哥哥?”
这张脸的主人,温酒倒是有些熟悉。
他是爸爸的学生,比自己年长五岁,人聪明得不得了,小时候自己拉着竹马一起和他下象棋,从来没有赢过一局。
至于面前这位……
温酒记得,原书中,辛成蹊似乎喜欢原主,康王求娶时,他曾主动提出两家有过婚约。
辛成蹊的父亲是温正则的好友,二人年轻时,曾在信中玩笑,约定若未来若正好生了一儿一女,便结为亲家。当年的书信还在,若是拿出作为证据,皇帝断不能拒绝。
但原主没有同意。
原因很简单,原书人物没有上帝视角,皇帝此时正值壮年,谁也说不清楚他最后会传位给康王还是三皇子。
何况辛成蹊已是皇帝亲自为三皇子选定的老师,若温酒再与他成婚,那便彻底得罪了康王,朝中众人难免要将萧芃也视为三皇子党。
先不说皇帝未必乐见,若是有朝一日,登上帝位的真是康王呢?
届时他会放过三皇子,放过温家吗?
“……”
温酒回过神来,只见辛成蹊着一袭绿衣,身形修竹般挺拔颀长,笑时又如春水微漪,惹得几位过路的年轻女郎频频回头。
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定神瞧了瞧温酒:“阔别数年,师妹长大了。”
脑中闪过当年辛成蹊离京时,原主抱着他的腿坐在院子里大哭的样子,温酒一时有些汗颜。
“行之哥哥也是。”温酒忙道,“听说你今日入京,卢夫人忙得不知怎样才好。”
“我知道。”辛成蹊微微一笑,“我见了陛下,便登门拜访了,卢夫人教我来这找你,果然不错。”
“不过,我这有件棘手的事要师妹帮忙。”
“今晨入城,我在城隍庙捡到几个孩子,我见他们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便带他们来找个差事。”说着,身后探出两个脑袋。
他应是先带他们去梳洗过一番。
“给贵人问安!”女孩先开口了,一双眼睛透着活泛,像两尾在池塘打转的锦鲤。
身侧男孩也跟着道:“给贵人问安!”
“那可巧了,”温酒笑了,指了指身后的铺子,“胡掌柜正缺人呢。”
二人禀明来意,胡掌柜自然一口应下,却有些犯难:“这好办,不过,我铺中只缺一个人。”
“我这个弟弟,人听话,又老实肯干。咱们只求有个地方吃住,还请掌柜的赏口饭吃。”领头的女孩道。
她一开口,胡掌柜倒觉得着声音有几分耳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便只点点头:“你可有名字?”
反倒是女孩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笑道:“昨夜多谢贵人替我们仗义执言。”
“还真是你啊!”顿了顿,胡掌柜问道,“昨日那件事已处理妥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