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仗贵人们帮忙,虎子已入土安葬了。”女孩说完,又介绍道,“我叫兔儿,这是我阿弟阿牛。”
胡掌柜瞪大眼睛:她原本还以为这个“阿牛”的年纪看起来要比这个女孩大一些,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看走眼了。
兔儿洗干净了脸,长相是十分过得去的,她嘴巴又甜,铺中的客人便也来凑热闹,问道:“这是你阿弟?小丫头子年纪轻轻,倒有几分侠气,这么个半大小子,照看起来不容易吧?”
兔儿眯起眼睛笑了。
“瞧您这话说的。我们三……”话刚出口,兔儿似乎又意识到虎子已经没了,嘴角笑意淡了几分,“我们姐弟都是瞧老天眼色讨饭吃的,虽无亲缘关系,总归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情谊,都是互相照应长大的。”
胡掌柜倒是无所谓男孩女孩,她就想要一个能帮忙揉面的。
“我有力气,粗活也能干!”阿牛见她打量自己,忙道。说罢,又有些紧张地补了一句,“我吃得也不多,每日只需五……呃,三个馒头。”
胡掌柜本就心疼二人,闻言,心中更是怜惜不已:“我这里饭管够,也有地方给你住,就在这后头,每月的月钱五百文,可使得?”
阿牛面上一喜,点头如捣蒜:“使得使得!”
“那人我就收下了。”胡掌柜又看向温酒,“这个小丫头?”
“我就只好带回去问问卢夫人了。”温酒眯起眼睛笑了。
*
出了胡记糕铺,温酒和辛成蹊各自上了马车,兔儿紧随其后,待帘子放下,便收了笑,在温酒面前端端正正拜下。
“姑娘大恩大德,兔儿无以为报!”
她低着头,露出了颈间挂着的一只小小的布老虎。
温酒眼中一酸,忙伸手将她扶起来:“快起来吧,何必说这样的话?”
……
端午那晚出宫后,她和萧芃在东市找了家唯一还未收摊的馄饨摊子想吃宵夜,谁知刚坐下,便听见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摊主啐了一声:“姓何的纨绔夜夜纵马,巡夜的坊正也不管一管!”
“敢问店家,你说的这人是?”
“还能有谁?不就是街口开茶楼那位老爷的独苗苗?”
温酒和萧芃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起身。
夜色浓厚,一切罪行和身影都被掩盖在了黑暗之中。
离得近了,二人隐约听见一人语气暴躁,问道:“还有气吗?”
另一人似乎吓得不轻,唯唯诺诺应了:“没,没气了……耀明,怎么办?”
果然是何耀明!
温酒竖起耳朵,瞪大眼睛,揪住萧芃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萧芃心领神会,握住她的手,把她蠢蠢欲动想向后看的脑袋扳回来,点点头。
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半晌,夜巡的上前肃然开口:“发生了什么事?”
“老天啊!死……唔唔,唔……”还没来得及说出“人”字,咋咋呼呼的声音瞬间被捂了下去。
“这叫花子怎么死在了这?还不让人扔了去,别把几位公子吓着了!”那道严肃的声音语速飞快道。
温酒猛地抬头,不妨磕上了萧芃的下巴。
一声轻微的闷响,不远处的人立刻厉声道:“谁?!”
萧芃早已将温酒向后一带,扯进巷子里。
温酒屏住了呼吸,却见萧芃从袖中掏出一块风干的肉干,微微向前一抛,面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追出去,你争我抢地跑远了。
逼近的脚步声停下,来人轻嗤一声:“几只老鼠。”
“呵,”何耀明不耐烦道,“不过一个叫花子,死了就死了,还有人来找你麻烦不成?”
“何公子,死了叫花子事小,但您多次夜半纵马,亦是坏了规矩,还请别让小人难做……”
谁知何耀明压根不买账:“吵嚷什么?莫非我爹还会短了你的好处不成?”又扭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把人拖走?等人来看吗?”
说罢,率随从扬长而去。
温酒和萧芃一路尾随至郊外乱葬岗,只见那乞儿嘴角到颈间都满是鲜血,头部一块凹下的裂口,灰褐色的脏污上滚满了砂砾和杂草。
萧芃见心下一沉,下意识将温酒向后一拦,温酒却反将他的手臂推开,蹲在乞儿面前。
他死状惨烈,双手却死死捂着胸口,怀中鼓囊囊得凸起一块。
温酒深深地凝视他一眼,合上了那双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暗道一声抱歉,掀开他的衣襟。
乞儿死死护着的,是一个纸包,里面装着三个干瘪的馒头。而其下压着的,是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用红绳串着,戴在颈间。
温酒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萧芃握住她的手,久久不发一言。
“我要何耀明偿命。”良久,他才听见妹妹哽咽的声音。
“好。”
……
那个叫花子,正是兔儿口中的“虎子”。
何耀明杀了人,隔日便彻底忘却了此事。
而乐愚拿着布老虎私下寻人,很快,一个叫“兔儿”的姑娘被带到温酒和萧芃面前。
二人助她将虎子安葬,又请她到千彩阁门前演一出戏,并答应事成后会安顿好她和阿牛。
就连今日在城外这一出“偶得贵人相助”的戏码,也是温酒事先安排好的。
……
“今后你想做什么?不要紧,只管告诉我便好。”
“我想跟着温姑娘。”兔儿看着她温柔的双眼,坚定道。
*
“我托阿酉买了百果糕,行之许久不曾吃过了,快尝一尝,这味道是否依旧?”温酒和辛成蹊回到府中,卢夫人早已将午膳的事宜准备停当,上前命人替二人斟茶,笑道。
京中别家都爱往百果糕里放橙丁,唯独胡掌柜是杭州人,只加松仁、芝麻、胡桃三样,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辛成蹊咬了一口,笑道:“还像当年第一次吃那般好,不曾有变。”
“是吗……我也吃……”温酒趴在桌前,跃跃欲试。
她最喜欢吃坚果,过年的时候家里总会买大罐大罐的坚果回来,她一个下午就能吃掉一半。
认认真真地挑了一块胡桃最多的。
正要送进嘴里,一只手自后伸了出来,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原来是萧芃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温酒身后,温酒还在呆呆地看着他,他已俯身下来,将她手中的百果糕咬去半块。
“干嘛抢我的糕?!”
温酒怒瞪他一眼。见最大块的胡桃还在,猛地把后半块收回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自己口中。
“怎么回事?”卢夫人哭笑不得,又忍不住数落道,“都多大人了,还抢一块糕吃,公子你也不羞。”
“就是!”温酒一边嚼着糕,一边瞪他。
萧芃却从身后拎起一个荷叶包:“你看这是什么?”
“姜豉!”温酒眼睛一亮。
这是她前些时日和萧芃在一家食肆瞎逛时,意外尝到的凉菜。虽然名为“姜豉”,成品却类似猪皮冻,调味汁用了炒香的豆豉加姜末,混合酱油和醋,十分开胃。
转夏后,食肆老板做得不多,难得又能吃到,温酒立刻扭糖般缠上了卢夫人,催她提前开席。
待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萧芃才看向辛成蹊:“久违了,行之兄。”
辛成蹊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