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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剪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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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萧鸢生辰前日,她曾去祭拜朱厌神,归来后便大病一场,在榻上躺了将近半月。那之后我与她接触不多,不知是否与此有关,但总归是一条线索。”

“朱厌神?”舞七微怔,“世间当真供奉着这样一位神祇?萧鸢竟也信这些?”

“存不存在并不重要。”尚知予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声音淡得像一片落进湖里的叶,“重要的是,如何让信徒们坚信它存在。”

舞七愣了愣,若有所思。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什么朱厌神?”

“因为它本非正神,甚至连「朱厌神」这个名号,也只是在少数人口中相传。甚至不出盛京,数百里外的大多数人便对它一无所知。”

舞七环顾四周,忽觉这繁华都城之下暗流涌动更深:“盛京怎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先是月主之痕,如今又冒出个朱厌神——官府仿佛形同虚设,无相派也像瞧不见似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片地方,已经悄悄游离于朝堂和宗门之外,成了某些人狂热追寻的真空地带。”

她顿了顿,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大多数人都不知晓,那这少数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没人知道真正的源头。”尚知予缓声道,“或许是一个寻常的白天,也或许是一个寂静的深夜,某个人随口胡诌的荒唐事,便能引起山崩海啸,成为一部分人追逐的信仰。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舞七脱口而出:“这世道荒唐?”

“不。”他微微侧过脸,唇角牵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天子无能啊。”

舞七心中猛地一跳,仿佛被人猝不及防推进了深潭。这样的话,也就他敢说。朝堂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长青派的山门,若是寻常百姓,只怕早已掉了脑袋。她抬眼看他,微光在他眉目间落下清冷的霜,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这个站在她身侧的人,究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借着这句话,在隐晦地讲别的东西?

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前方起了雾,初时薄如轻纱,渐行渐浓,到后来,五步之外已难辨人畜。道旁的屋檐、树木都化成了模糊的影,仿佛整座盛京都沉入一场没有边际的梦里。

舞七攥紧袖口,强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她想起方才的话——“如何让信徒坚信它存在”。

人总是需要信点什么的。

信神,信命,信一个人,信一段偷来的时光。即便那神是假的,那人是远的,那时光终要归还,也还是忍不住要信。就像苒谷信画中那三个少女能永远笑下去,就像萧鸢或许曾信武神能护佑什么,就像她自己——

她侧目看向雾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信的什么呢?信这份隐秘的注视不会被发现?信有一天自己也能光明正大站在光里?

雾更浓了。

她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行至半途,道旁忽现一处院落,门扉半掩,里头马肆空阔,却不见半匹马影。舞七觉得稀奇,驻足张望片刻,终是忍不住叩门询问。

那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憨厚模样,听闻来意,登时苦了脸,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两位好汉有所不知,我这里原是养着十几匹好马的。就前两天,一清早起来,马肆空了一处——我最心爱的兰兰不见了!那马通体雪白,鬃毛油亮,我养了整整七年,比自家孩子还亲。地上只留了一锭银子,约莫也就值个半匹马的价钱。我当下又气又急,可转念一想,这偷马贼竟还留钱,倒也算是个讲究人……”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挠了挠头,讪笑道:“瞧我这张嘴,说岔了说岔了,我不是贪那点钱,实在是舍不得兰兰。伤心之下,我一口气把剩下的马全卖了,这不,老婆本倒是攒够了……”

“谁这么缺德!”舞七听得眉头直皱,“哪有这样偷马的?留那么点钱,跟抢有什么区别!”

尚知予却淡淡开口:“攒够钱只是一时的。往后的生计,可想好了?”

主人愣了愣,搓着手道:“这……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归有口饭吃。实在不行,我还回去求朱厌神保佑。”

舞七心头一动:“你知道息壤祠?”

“那可不,朱厌神嘛,香火旺得很,去的人多着呢。”主人打量二人,“你们也是去那儿?”

“正是。”尚知予颔首,“你也信朱厌神?”

主人摆摆手:“早先信过,如今是不信了。刚搬来那会儿,我啥也不干,天天拜,求他保佑我得官发财,足足拜了五年,越拜越穷,险些连粥都喝不上。后来一狠心,才养起马来。您说,这神要是灵,能让我白折腾五年?”

舞七心下暗忖:什么都不做,只指望神明赐福,这哪是信神,分明是愚妄。

尚知予却问道:“那些朝拜朱厌神的人,为何如此深信不疑?”

“因为朱厌神当真显过灵啊!”主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听说曾有人死而复生,当时不少人都亲眼瞧见了。”

“起死回生?”舞七与尚知予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

“可不是嘛!”主人见他们不信,急急道,“就去年的事,城东有个寡妇,病死了三日,棺材都抬到义庄了,她老娘去息壤祠哭了一宿,第二日那寡妇竟自己走回家来!当时街坊邻居全看见了,做不得假。”

“那寡妇如今何在?”尚知予问得极快。

主人挠头:“这……倒是不清楚,听说后来搬走了,再没见着。”

舞七听着,只觉背脊隐隐发凉。雾不知何时又浓了几分,将院外的路遮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朝尚知予靠近半步,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垂眸片刻,又问:“你方才说,亲眼瞧见的不少,那你可曾亲眼见过?”

主人嘿嘿一笑,眼神飘忽:“我倒是没赶上那场面,听人说的。不过好些人都这么说,总不至于是假的吧?”

尚知予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便携舞七转身离去。

走出老远,舞七忍不住回头,那院落在雾中已然模糊成一团灰影。

“你信吗?”她低声问。

尚知予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起死回生这种事,要么是谣传,要么……背后另有隐情。”

舞七抿了抿唇。雾里隐隐传来马嘶声,却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她想起那空荡荡的马肆,想起主人闪烁的眼神,忽然觉得这盛京的雾,越来越让人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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