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一声,衣襟被扯开半边,锁骨处一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舞七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护,声音都变了调:“你做甚么——”
尚知予眉头一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将那女人用力推开。他挡在舞七身前,一面替她拢紧衣领,一面沉声道:“放开。”
那女人却似浑然不觉他的敌意,只嘶哑着嗓子急切道:“让我看一眼她的后脖颈!就一眼!看一眼有没有胎记!”
舞七原本被这疯疯癫癫的举动吓得心头发颤,正慌乱地整理着衣襟,闻言却是一愣。她抬起眼,迟疑道:“胎记……我有啊。后脖颈那儿,有个蝴蝶模样的印记。怎么了?”
那女人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怔怔地立在那儿。下一刻,她又猛地扑上前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几分疯狂:“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舞七原本攒了一肚子火气,想骂她几句,可那女人翻来覆去只是这一句话——
“给我看一眼……我就看一眼胎记……”
她说着说着,眼眶竟渐渐涨得通红,嗓音里那抹嘶哑不知不觉染上了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憋了太久太久无处倾诉的酸楚。那副模样,竟让人骂不出口了。
舞七转头看向尚知予,目光里带着询问。
尚知予的眉毛拧在一处,眉眼间尽是警惕,将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舞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抬手将后颈的碎发拨开,露出那一小块肌肤。
那胎记她从小便有,只因长在后脖颈处,寻常人瞧不见,便是她自己,也是许多年后才知晓的。那日与冰水一同沐浴,冰水指着她颈后笑道:“你这里有个胎记呢。”
她问:“好看吗?”
冰水便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像一只正要展翅而舞的蝴蝶。”
此刻那女人盯着那枚蝴蝶状的胎记,愣了许久。
忽然间,泪水夺眶而出。
她猛地伸手,将舞七揽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一般。舞七被闷在她怀中,鼻尖尽是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呼吸都有些困难,却莫名地并不觉得反感。
“阿玦……”那女人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姑母好想你……”
“什么?!”
舞七一惊,想要挣开,却被搂得更紧。她心下涌起无数疑问,难道这女人莫非是遭逢过什么变故,以致神志不清,将她错认成了旁人?可若真是错认,为何对她的名字反应那般大?又为何知道她颈后有胎记?
尚知予立在一旁,眉头愈发拧得深了。
那女人哭了一阵,稍稍平复,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舞七颈侧那里,锁骨上方,有一枚浅淡的血色弯月,隐在衣襟边缘,若隐若现。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颤着抚上那枚弯月,脸色开始发僵。
“她敢对你下手?”那女人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怒意,“她怎么敢把主意动到你身上来的?”
“啊?”舞七愈发困惑,心头却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预感。这女人竟认得月主之痕?她对这印记,莫非也有所知?
“是啊。”尚知予忽然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她对舞七下了手。只有七天的时间,到如今还有两天不到了,舞七可是命悬一线。”
“她敢——”那女人骤然拔高了声音,几近嘶哑,“把她带过来!看我怎么治她!”
“你为何不亲自去找她呢?”尚知予不紧不慢地问,“非得等她寻上门来?”
那女人猛地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将眼珠转了转,忽然瞪圆了眼睛,死死盯住尚知予:“你是谁?你跟阿玦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朋友。”舞七抢在前头答道。
“朋友……”那女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目光仍锁在尚知予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既是阿玦的朋友,那便看在阿玦面上,饶你一命。”
尚知予闻言,也不恼,只抱了抱拳,神色淡淡:“多谢不杀之恩。”
舞七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纷乱,开口问道:“你说你是我姑母。可有凭证?我爹娘是谁?你又为何会困在此处?”
她一肚子疑惑,只盼能问出个究竟来。
谁知那女人忽然闭紧了嘴,眼珠子咕噜噜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一言不发。
“不愿说?”尚知予挑了挑眉,“你若什么都不肯讲,教我们如何信你?”
那女人沉默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志在必得。
“我可以告诉你们。”她慢悠悠地开口,“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舞七身上。
“你得拜我为师。”
“要我拜你为师?”
舞七怔了一怔,又将眼前这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并非那等以貌取人之辈,方才这自称姑母的女人,前一瞬还在院中央立着,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欺到了自己跟前。单凭那份鬼魅般的身法,她便知此人内力深不可测。她惊的,不过是「拜师」二字来得太过突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怎么?”那女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凉意,“瞧不上姑母?”
“我不是那个意思!”舞七连忙摆手,话音里透出几分急切,“我只是……您说您是我姑母,可有什么确凿的凭证?我自幼孤身一人,连爹娘的面都没见过,我怕……我怕自己是空欢喜一场。我太想知道了,却又怕问清楚了,反倒……”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眶竟也有些发烫。
那女人神色微动,目光里的冷意敛去几分。她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来。
“错不了。”她一字一顿道,“名字对得上,胎记对得上,师父也对得上。莫非五毒派舞阳座下,还能有第二个舞七不成?”
“是我!”舞七心头一热,忙不迭握住那只伸来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鼻尖一酸,却仍是强撑着问道,“姑母,我爹和我娘呢?他们……他们如今可好?”
那女人神色一滞。
“你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去世了。”
去世了。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舞七心头。她从未见过娘亲的面,可此刻听闻这消息,胸口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一般,闷得发疼。原来那点渺茫的盼头,又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