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爹呢?”她干巴巴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混沌中透着沧桑的眼珠微微滚动了一下,喉间咽下一口唾沫,半晌,才慢慢地开了口:“你爹……从某种角度上,也去世了。”
“他还活着。”
尚知予忽然插话,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舞七一愣,转头看向他,却见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似在审视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是什么意思?”舞七收回目光,颤着声追问。
那女人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凉薄:“他有了全新的生活,不会想认你的。”
话说得直白,毫不留情。舞七虽早有心理准备,可这般赤裸裸地摊在面前,心口仍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一般,刺得生疼。她垂下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尚知予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那女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道号净念。”
“净姑母。”舞七抬起头,咬了咬唇,到底还是问出了口,“我当年……为何会被师父捡到?是爹娘不小心将我弄丢了吗?”
她自己都觉得这问题问得傻,可她就是想问,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是好是坏。
净念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道:“拜师。”
“啊?”舞七一呆。
“你若不肯拜我为师,这些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再告诉你了。”净念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有拜了师,咱们才是一家人。你若不愿,便当今日从未见过我。往后这路上的迷阵,我会彻底封死,你再不必来找我,我也不可能见你。”
“姑母!”舞七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净念的衣角,“我没说不拜呀!”
她心里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姑母仍有诸多疑虑,可她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太想填补那片空白了。拜师便拜师罢,左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虽说煞风景很不好——”
尚知予忽然开口,语气温润如玉,却字字清晰。
“——可晚辈还是想说,前辈若想为人师表,首先得自身实力过硬才是。否则,拿什么去教徒呢?”
舞七心头一跳,连忙冲他使眼色,拼命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别说错话。尚知予却只是回过头来,温柔地冲她点了点头,那目光里仿佛藏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她:“不必担心。”
净念挑了挑眉,旋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破败的院落里回荡,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寒雀。
“好小子!”她笑罢,目光落在尚知予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听你这意思,是怕我本事不济,想试试我的武功?”
“晚辈不敢。”尚知予微微欠身,唇边笑意温润如初,“只是想借个由头,与前辈切磋一二罢了。”
“行啊!”净念一扬下巴,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股子疯疯癫癫的劲儿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的气势,“既然你都开了口,我便陪你过上几招。先说好,我下手可没轻没重,到时候磕着碰着,可别怪我。”
“前辈请赐教。”尚知予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比武,而是品茶论道。
“尚知予?!”
舞七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她呆呆地望着尚知予,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说着话,怎么忽然间就要打起来了?
“那你便看好了。”
净念立在原地,忽然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
只这一个动作。
可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院中那口破缸里的积水骤然静了下来——不是平静的静,是死寂的静。原本因微风而起的细微波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按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面平滑如镜,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舞七忽然觉得耳畔一空。
风声没了。
方才还穿堂而过的山风,那股拂动枯叶、撩动衣袂的微风,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院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罩住,连空气都凝滞下来,压得人胸口微微一闷。
净念收回理鬓的手,漫不经心地瞥了尚知予一眼。
“小子,”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你觉不觉得,这院子有点太安静了?”
尚知予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袖口原本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此刻却纹丝不动地垂着,像是被浆过一般。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微曲,在袖口上轻轻弹了一下。
“嗒。”
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石子投入死水,刹那间打破了什么。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弹惊醒,又开始缓缓流动起来——先是极缓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风,而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顺畅。
院中的枯叶轻轻翻了个身。
破缸里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舞七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种被压住的闷感消失了。
净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一片枯叶正打着旋儿飘过,悠悠然落在她鞋尖前三寸处,不偏不倚。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你这弹指,”她慢悠悠道,“弹的是袖口,破的却是我的定风诀。”
尚知予微微一笑,拱手道:“前辈抬爱。晚辈不过是觉得太安静了,有些无聊,想听个响儿罢了。”
“想听个响儿?”净念咀嚼着这句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想听响儿是吧?那我今天就让你听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