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七看看净念,又看看尚知予,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闪身躲到门板后头,只探出半边脸来张望。那扇破旧的大门虚掩着,堪堪遮住她半个身子。
尚知予朝无声微笑,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舞七心下稍定。她隐约觉着,尚知予怕是察觉到了姑母身上的某些异样,有意试探些什么。既如此,她便静观其变好了——对尚知予,她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不好好教训一下你这小子,我心里还真是不太舒坦。”
净念冷笑一声,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欺至尚知予身侧。那一拳递出,又快又猛,拳风凌厉如刀,直取对方面门。
尚知予不闪不避,只抬手一格,掌心贴住那来势汹汹的拳头,顺势一引一化,将那力道尽数卸去。
净念面上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料到这一拳会被拦下。被挡住的同时,她腰身一拧,另一拳自下而上勾去,这一回劲道更狠,拳风呼啸,直逼尚知予下颌。
尚知予神色不变,只探手一握,那只拳头堪堪停在他面门寸许之外,再难寸进。拳风扑面而来,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随即归于沉寂。
他只握了一息,便松开手,足尖点地,向后滑开两步。
净念怔了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内力不错。”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有些飘忽,“不过方才那一拳,够你骨裂筋折的了。”
“多谢前辈夸奖。”尚知予微微一笑,笑意温润,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前辈似乎有些不大诚实。”
话音未落,他猛然出手——
那一瞬间,残影如烟。
净念甚至来不及反应,喉间已被紧紧扣住。下一瞬,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后疾退,双脚拖曳在地,划出两道深深的尘痕。破败的柴房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碎屑纷飞间,她的脊背狠狠砸在厚实的土墙上,撞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墙面簌簌落下一片尘土。
“尚知予!”
舞七心头一紧,惊呼出声。眼前这局势转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思索。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便从门后冲出,疾步奔进柴房,却愣愣地立在两人身侧,不知该当如何。
鲜血从净念额角渗出,顺着眉尾淌落,滴在那只扣住她咽喉的手背上。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珠微微转动,竟还弯出一个弧度来。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尾抹了一下,沾了那抹血色,然后缓缓送入口中,舌尖轻轻一卷。
净念垂下眼,看了看扣在自己喉间的那只手。
“我不诚实?”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我骗你什么了?”
“啊……”
尚知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身下。
无数双手从地底探出,透明泛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那些手攀着他的衣角,攥着他的裤腿,有的甚至已经伸到了他的腰间。指节分明,却虚幻得像是水中的倒影,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轻轻动了动,那些手便攥得更紧。
“前辈方才那两拳,”尚知予抬起头,看向净念,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是障眼法吧?真正的目的,是想困住我?”
净念仰头大笑,笑声在破败的柴房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需要这么麻烦地对付你?”她笑罢,斜睨着尚知予,目光里尽是嘲弄,“小子,是你自己倒霉,踩中了我设在此处的阵法。如今倒找补说是我特意想困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前辈不要生气嘛。”尚知予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话家常,“晚辈不过是随口一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这阵不是专程用来困我的,那我便毁了吧。”
净念眉头一皱,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说出话来。
“毕竟这阵……”尚知予环顾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语气淡淡,“打扰到晚辈与前辈切磋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阖上了眼帘。
那一瞬间,柴房里的风声变了。
原本只是穿堂而过的微风,骤然间凌厉起来,呼啸着盘旋往复,卷起满地枯叶尘埃。风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渐渐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旋,围绕着尚知予与净念二人飞速旋转。那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将两人圈在其中,与外界隔绝开来。
不过弹指。
尚知予睁开眼。
那一刹那,他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不是真气迸发,不是内力外放,而是一种极淡极轻的波动,如水纹,如月光,悄无声息地漫向四周。
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手,像是被什么灼伤了一般,猛地一颤。
随即,齐齐消散。
不是缩回地底,而是消散,化作一缕缕青烟,在风中飘散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声渐歇,尘埃落定。
净念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又渗下几缕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点点暗红。
“净心令?”
她的声音有些恍惚,那双苍老而浑浊的眼珠微微滚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事。
“长青秘法……”她盯着尚知予,一字一顿,“你是许亦安什么人?”
“我是他徒弟。”
尚知予松开扣在她喉间的手。
净念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最终蜷坐在墙根处。
尚知予侧过头,朝舞七递了个眼色。
舞七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去搀扶净念。
“姑母,你还好吧?”
她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回头,带着几分怨念瞥了尚知予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责备:下手也太重了些。
尚知予会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净念鞠了一躬,深深作了一揖。
“前辈,方才得罪了。”
“我没事……”净念冲舞七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过是些皮外伤。”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尚知予脸上,那眼神与方才已然不同。
“你说你是许亦安的徒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许亦安……如今可好?”
尚知予沉默了一息。
“师父……”他垂下眼帘,“已经走了两年了。”
“不可能!”
净念猛地抬起头,那双混沌的眼眸骤然间通红一片,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