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乖孩子。”
净念的声音闷闷地从舞七怀中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姑母很欣慰,你变成了一个乖孩子。”
舞七心想,她不过是看着乖罢了。从小到大闯过的祸,多得她自己都数不清,有好几次险些气得师父半个月下不来床。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现在我叫你姑母,”她乖巧地问,“那等拜完师之后呢?我是该叫你师父,还是姑母呀?”
净念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怔了一怔,旋即笑开了。那笑容像是拨开云雾的日光,将方才那一瞬的阴霾尽数驱散。
“哈哈哈,”她笑得畅快,“我们阿玦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就叫师父吧。”舞七脱口而出,“师父听着比较亲切。”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她是被师父舞阳一手带大的。在她心里,亲人的模样便是师父的样子,是同门师兄姐妹们的笑脸。而「爹娘」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反倒陌生得很,像是书里才有的词。
可她怕这话说出来,会伤了姑母的心。
净念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她从舞七怀中挣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舞七的脸颊。那动作里没有半分介怀,反而透着几分欣喜。
“那就叫师父。”她笑着,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阿玦愿意同我亲近,这是好事。”
“那……”舞七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地朝净念鞠了一躬,“徒弟舞七,拜见师父。”
净念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今日只是简单地行个礼。”舞七直起身来,认真道,“等尚知予回来了,我们可以择个良辰吉日,好好办个拜师仪式。”
净念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面上似有不满。
“师父,怎么了?”
“没什么。”净念别过脸去,“只是听不得从你嘴里反复提起那小子罢了。”
舞七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好,好,”她凑上前去,挽住净念的胳膊,“那我不提他了。”
“傻孩子。”她伸手,轻轻理了理舞七鬓边散落的碎发,“你可知道,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舞七愣住了。
“你看他时,眼里有光。”净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看你时……”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眨着眼睛凑近了些:
“师父,我都叫你师父了,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我爹娘的事?”
“啊?……”净念突然有些恍惚。
女孩扒着墙沿,探出半个脑袋,朝墙内那群操练的少年望去。脚下踩着的是一块块石头垒成的阶梯,歪歪扭扭,摇摇欲坠,明眼人都看得出凶险。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此刻根本无暇在意。
她用胳膊缠住墙头,将身子尽力抵在冰冷的砖石上,目光越过一众人影,一眼便寻着了他。
说实话,他那张脸搁在一群少年里,虽算得上清俊,却绝非鹤立鸡群、一眼惊艳的模子。可她就是觉得他好看,没来由的,不讲道理的,仿佛心里头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再也收不回来。
操练的队伍里,似乎有人先发现了她。三两个脑袋凑到一处,窃窃私语,边说边往她的方向瞟,更有甚者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被发现了?
她丝毫不觉羞耻,心头反倒漾开一丝雀跃。可他呢?他怎么不往这边看?
她屏着呼吸,带着满心期待,眼巴巴地望着。终于,那个迟钝的少年从同门的异常中察觉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她连忙绽开一张笑脸,那张笑脸,她私底下对着铜镜练了无数回,自以为是最好看的模样。
可少年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惊喜,不厌烦,甚至谈不上冷淡。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重新投入到操练之中,仿佛方才掠过的不过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僵硬的嘴角扯得皮肉微微发疼。
难道……他没看见我?
她开始自欺欺人地替自己找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填补心头那片突如其来的空洞。冬日里的太阳悬在头顶,暖融融的,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觉得那光刺眼得很,伤人得很。
她为了见他,可是专门翘了两节术法课。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视她如空气,半分反应也无?
心里乱糟糟的,越想越委屈。脚下的石头仿佛通了灵性,忽然摇晃起来。她松开手,想要稳住身子,却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朝后仰去。
“咚——”
痛意瞬间漫遍全身,骨架仿佛散了架一般,鼻尖和额头涌出汩汩温热。她索性不再动弹,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秀秀!”
耳边传来熟悉的惊呼,接着是一阵错杂的脚步声。她慌忙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奔来,便迅速闭上眼睛,躺在地上装死。
直到他扶起她的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她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你疯啦,秀秀?”
她鼻头一酸,委屈得不行。他的拥抱并未缓解身上的疼痛,方才那粗暴的挪动,反倒让骨头缝里更疼了几分。她强忍着,想要往他怀里躲。
他却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扑了个空。
真刺眼啊,她想。
当然,她说的是太阳。
“秀秀,你杀过人吗?”
有一回,他忽然这样问她。
“杀人?”这两个字吓得她心头一跳。她才十六岁,杀人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我没有。”她怯怯地回答,偏头看向身旁有些发怔的少年。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漫上一丝惧意,好像他随时会从她身边消失似的。她悄悄从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后腰,将脸和身子贴在他的后背。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般大胆的举动。他扭了扭身子,想要挣开。
“可以不要拒绝我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再挣扎了。
“我有些担心你。”女孩将脸贴得更紧,闷闷地说,“你现在的状态,我担心得很。”
“哼。”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虽然没有杀过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但如果你有要求,我可以为了你……杀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