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一年,寒露。
洛枳第一次见到萧怀义,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
她被纵尸派的人暗算,浑身是血倒在北下的官道旁。雨丝斜织成帘,模糊了远处的山影。一袭白衣的少年撑着油纸伞从雨幕中走来,伞沿低垂,遮住了半边天光,只露出一截清隽的下颌。
“姑娘,你还好吗?”
她动了动手指。袖中毒蝎缓缓爬出,紫色的毒液顺着螯肢往下滴,却在瞧见那张脸时,忽然顿住了。
洛枳也顿住了。
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实在肤浅得无可救药。一身是血地躺在泥水里,见着个好看的少年,竟连放毒都忘了。
她有无数的机会杀他。
每一次,都下不去手。
洛枳下山那天,姐姐往她包袱里塞了一沓驱邪符。
“南边热,带着防身。”洛橘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纵尸派那群腌臜东西最喜欢阴雨天出来咬人,万一遇上了,符纸烧了往他们脸上扔。”
洛枳连看都没看,把符纸塞回她袖子里:“你自己留着。我带的蝎子够他们喝一壶。”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
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马蹄声踏碎暮色,渐渐远去。洛橘站在山门前,手里的驱邪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五毒派的亲传弟子,身上背着十七八种剧毒,怕什么纵尸派。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洛橘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想到纵尸派那群疯子会埋伏在官道旁的乱葬岗里,更没想到他们这次下山带了那么多具炼化过的尸体,多到她的毒虫都啃不完。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毛毛雨,沾衣欲湿,倒有几分江南的缠绵。后来渐渐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洛枳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打湿了半边肩膀,衣裳贴着皮肉,冷意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她正想找个地方避雨,身下的马突然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脚下的泥土裂开一道缝,一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洛枳翻身落马的同时,袖中的毒蝎已经爬到了手背上。周围的乱葬岗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仿佛整个地底都在翻涌。无数腐烂的手臂从泥土中探出,像一丛丛惨白的枯草。
“五毒派的小丫头。”阴恻恻的声音从雨幕深处飘来,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你姐姐伤了我们三个长老,这笔账,今日该算算了。”
洛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循声望去。纵尸派的黑袍长老站在一具棺材顶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边密密麻麻围着二三十具行尸,面目模糊,眼窝空洞,雨落在它们身上,顺着腐烂的皮肤往下淌。
她笑了一下:“就这些?”
黑袍长老也笑,笑声干涩如裂帛:“小丫头口气不小。”
他一挥手,行尸们蜂拥而上。
洛枳的毒蝎毒蛇确实厉害。一盏茶的功夫,倒下去的行尸有七八具,紫色的毒血混着雨水渗进泥里,发出刺鼻的腥臭。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她身上的暗器越用越少,内力也渐渐跟不上了,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又是一具行尸扑上来。她闪身躲开,后背却撞上了另一具。尖锐的指甲刺入肩胛骨,疼得她闷哼一声,反手把最后一把毒砂拍进那行尸的脸里。那张腐烂的脸瞬间溃烂,行尸踉跄着后退,倒地不起。
黑袍长老从棺材顶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小丫头,你那蝎子不错,归我了。”
洛枳咬紧牙关,看着那只爬回来的蝎子。它背上被行尸抓出一道深深的裂口,紫色的血往外渗,淌在泥水里,和她自己的血混在一处。怕是活不成了。
她抬手想把它收回袖中,手臂却抬不起来,肩胛骨那处伤得太深,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
雨越下越大。
黑袍长老走近,伸出枯瘦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脚悬在半空,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
“大名鼎鼎的五毒二杰,啧,”他歪着头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你姐姐知道你今天死在这儿,会不会哭?”
洛枳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渐渐远了。她拼尽全力动了动手指,袖中最后一只毒虫缓缓爬出来。那是只拇指大的蜘蛛,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暗紫色的纹路,毒得很,咬一口就能让这老东西浑身溃烂,从骨头开始化成一摊水。
蜘蛛爬到她手腕上,八条腿稳稳地扣着皮肤,正要往下跳——
黑袍长老忽然松开手。
洛枳摔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脸。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风箱声。
黑袍长老低头看着她,眼神古怪,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有人来了。”他说。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雨幕中亮起一点昏黄的光。
是一盏灯笼。
提灯笼的人撑着油纸伞,踩着泥泞的官道慢慢走近,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这漫天大雨与他无关。隔着雨幕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袭白衣在风雨中轻轻飘动,和伞沿下露出的一截下颌,线条分明,干干净净。
黑袍长老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善的弧度:“哪来的不长眼的——”
他话没说完,那人已经走到近前。
是个少年。
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隽,像雨后初晴的山色。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这满地的泥泞与血腥格格不入,像是从哪家书院的画册里走出来的。
他把伞沿微微抬高,看清了地上的洛枳和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行尸,明显愣了一下。
“姑娘,”他蹲下来,把伞撑在她头顶,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你还好吗?”
洛枳看着他。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细细的水帘。灯笼的光透过雨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动了动手指。
袖子里还有最后一只毒虫,不是那只蜘蛛,那只蜘蛛快死了,是更深处的另一只,藏在她缝在袖口的暗袋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只要放出来,这人就会和那黑袍长老一起死在这里,无声无息,连挣扎都不会有。
毒虫缓缓爬到手心。
少年蹲在她面前,把伞撑得稳稳的,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浑然不觉。
“别怕,”他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来帮你。”
他看向黑袍长老,微微皱眉,语气客气却不失底气:“前辈,这位姑娘受伤了,可否容我先带她离开?”
黑袍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被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
少年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亮给他看。
洛枳没看清那玉佩上刻的是什么。她只看见黑袍长老的脸色变了,从凶狠变成忌惮,从忌惮变成不甘,像是咬住了一块骨头却不得不松口的野狗。
“萧家的人……”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萧家什么时候管起闲事来了?”
“家父常言,路见不平,当伸手相助。”少年将玉佩收回腰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他弯腰扶起洛枳,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姑娘,能走吗?”
洛枳半边身子都是血,根本站不稳。她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少年犹豫了一下,把伞递给她拿着,然后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洛枳趴在他背上,手里的伞斜斜撑着,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湿了他另一边的肩膀。他的后背很暖,隔着湿透的衣料,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她冰凉的身体里。
身后的黑袍长老没有追上来。
行尸也没有。
只有雨,一直下。
洛枳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瓦檐,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拨弄琴弦。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铺的是细棉布,比五毒派里那些粗麻褥子软和多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门吱呀一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