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她醒了,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姑娘醒了?”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瓷碗碰着木几,发出轻微的声响,“大夫说你的伤不轻,要好好养着。”
洛枳盯着他看。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白的,月白色的长衫换成了素白的寝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比白天在雨里看着更显小。她估摸着他大概也就十七八岁,比她大不了多少。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下萧怀义。”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端端正正的,“路过此地,借住在一位世伯家中。姑娘先喝药吧,凉了就不好了。”
萧怀义。
这个名字洛枳听过。萧家的独子,也是无相派的大弟子,据说剑法很好,人也长得好看,正道那些小姑娘们私下议论起来,个个脸红,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耳根泛红。
没想到是这副模样。
比传闻中还要好看些。
洛枳端起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药是苦的,极苦,苦得她眉头拧了一下,但比五毒派那些毒药好喝多了,那些东西喝下去,喉咙像是被人拿火烧过。她喝完药,把碗放回去,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救了我,”她慢吞吞地说,“不怕我是坏人?”
萧怀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捧雪。
“姑娘伤成这样,”他说,“就算是坏人,也该先救了再说。”
洛枳垂下眼,没接话。
她袖子里的蝎子在蠢蠢欲动。那只最宝贝的蝎子没死,被她收在袖中的暗袋里,养了三天,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只要趁他不备放出来,这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死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毒。
她来盛京本来就是要办事的,杀一个萧家的独子,也算是大功一件,回去能交一份漂亮的差事。
“姑娘怎么称呼?”萧怀义问。
“……阿枳。”她顿了顿,把那个「洛」字咽了回去,“我叫阿枳。”
“阿枳姑娘。”萧怀义点点头,站起身,“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就吩咐外头的小厮。这院子里住着的人不多,但都还算可靠。”
他转身要走。
洛枳突然开口:“你住哪儿?”
萧怀义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洛枳抿了抿唇,耳根有些发烫。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没什么,随便问问。”
萧怀义指了指隔壁那堵墙:“就住你旁边的厢房。隔着一道墙,姑娘夜里若是不舒服,喊一声便是。”
他走了。
门阖上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洛枳袖子里那只蝎子慢慢爬出来,趴在床沿上,细细的腿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问她:今晚动手吗?
洛枳看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替她数着心跳。
半晌,她伸手把蝎子拨回袖中。
她养了这虫三年,从指甲盖那么大养到拇指那么大,最听她的话。只要她想,它随时可以要了隔壁那人的命。
但今晚不行。
今晚她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蜷起身子,把自己缩进那床细软的棉被里,睡着了。
洛枳在萧怀义的宅子里养了七天伤。
第七天,她可以下床走动了。
第八天,她在后院的梅树下遇到了萧怀义。他正在练剑,剑光如雪,在纷纷扬扬的落叶中穿梭来去,身形飘逸,衣袂翻飞。那剑法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跳舞。
洛枳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看得有些出神。
萧怀义收剑,转身看见她,笑了笑,额上还挂着薄汗:“阿枳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嗯。”洛枳从廊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你的剑法不错。”
“家父教的。”萧怀义把剑收回鞘中,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姑娘也会武吗?”
洛枳看着他。
她会的。她会用毒,会暗器,会五毒派那些见不得光的杀人功夫。她的剑法也不差,只是剑上淬的毒比剑本身更致命,一剑刺出去,敌人还没倒下,毒已经入了血。
“不会。”她说,“我看不太懂。”
萧怀义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姑娘坐。”
洛枳坐下了。
十月的风有点凉,吹得梅树枝丫轻轻摇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萧怀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是几块点心,码得整整齐齐,面皮上还沾着细细的松花粉。
“松黄饼,”他把包袱往她那边推了推,“世伯家厨子做的,你尝尝。说是用头茬的松花粉和了面,蒸出来的,外头买不到。”
洛枳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松花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她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五毒派里没人吃甜的,姐姐说甜食让人心软,心软的人活不长。她们从小吃的都是苦的、辣的、酸的,把舌头练得刀枪不入。
萧怀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边吃边问她:“阿枳姑娘家住哪里?”
洛枳嚼着松黄饼,含糊道:“北边。”
“北边哪里?”
“很远。”
其实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到了。但她好像习惯对他撒谎了,每一次张嘴,话到了舌尖就自动拐了个弯。
萧怀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不是在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些:“那天在官道旁,那些围着你的……是人还是什么?”
洛枳的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手里的松黄饼,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恐惧,只是单纯的好奇。
“你看不出来?”她问。
萧怀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看出来了。所以问问姑娘,怎么会惹上那些人?”
洛枳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那里头藏着一只蝎子,背上还留着一道结痂的疤痕。
她在想,要怎么回答。
是说自己是魔教的,那天本来也打算杀他的,结果垂涎他的容貌,留了他一命?还是编个谎话,说自己是路过的无辜女子,被魔教中人盯上了?
萧怀义没有追问。
他把最后一块松黄饼递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
“姑娘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往后要小心些,那些人不是善茬。”
洛枳看着手里的松黄饼,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点心还剩下大半。她盯着那排齿痕看了几息,忽然轻声问:“你怎么确认我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