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义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回过头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落在他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你是不是善茬,”他说,“和姑娘是什么人,是两回事。”
他走了。
洛枳坐在梅树下,把那块松黄饼慢慢吃完,连指尖沾的碎屑也舔干净了。
她袖子里那只蝎子爬出来,趴在她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问:今晚动手吗?
洛枳把它拨回袖中。
“再等等。”她轻声说。
第十天,洛枳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翻了几次墙,确认自己恢复如初。肩胛骨上那道伤还留着疤,但不碍事。
她去跟萧怀义告辞。
萧怀义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把伞。那是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枝瘦梅,墨色淡淡的,像是随手勾的。
“路上小心。”他说,“盛京近来多雨,带着总没坏处。”
洛枳接过伞,指尖碰触到他的手背,微微一缩。
“你不好奇我去哪儿?”
萧怀义摇摇头,目光温和如初:“姑娘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
洛枳抿了抿唇。
她动了动手指。
袖子里那只蝎子慢慢爬到手心。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只要放出去,咬他一口,萧家的独子就会死在这里。她回去可以交差,姐姐会夸她干得漂亮,说不定还会多给她一瓶新炼的毒药。
蝎子爬到指尖,八条腿稳稳地扣着她的皮肤。
萧怀义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防备,只有淡淡的不舍。
“阿枳姑娘,”他说,“保重。”
洛枳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把蝎子收回袖中。
“你也保重。”
她撑着那把油纸伞,转身走进细密的雨幕里。伞面上的瘦梅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淡了,像是随时会被洗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怀义还站在门口,一袭白衣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隔着雨幕,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修长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洛枳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她没有回五毒派。
她在盛京又待了一个月。说是办事,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办,就是在盛京里闲逛,今天去东街买块糖,明天去西巷听场戏,后天去河边看人钓鱼,看得比钓鱼的人还认真。
但总能在街上遇见他。
有时候是在书铺里,她去买话本,他在挑书,两个人隔着书架擦肩而过,他抬起头,看见她,便笑一下:“阿枳姑娘,又见面了。”
有时候是在茶馆里。她去听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他和几个朋友坐在角落里喝茶,她假装没看见,他却偏偏要过来打招呼,端着一杯茶,站在她桌前,问她要不要添水。
有时候是在城门口。她假装路过,他正好从城外回来,马背上驮着两只野兔,说是去郊外打猎了,问她要不要带一只回去炖汤。
每次遇见,他都会跟她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洛枳每次都是点点头,算是回应,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有一次,她在街上被几个小混混拦住。还没等她放毒虫,萧怀义就从旁边冲出来,三拳两脚把人打跑了,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弄脏。
“姑娘没事吧?”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
洛枳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是傻得可以。
“我没事,”她说,“下次不用管我。”
萧怀义笑了笑,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杂质。
“看见了,”他说,“怎么能不管?”
那天傍晚,他请她吃馄饨。
城西有个小摊,卖馄饨的老头姓周,摊子支了三十年,从青丝支到白发。萧怀义说这里的馄饨最好吃,她一定要尝尝,不然算是白来盛京一趟。
洛枳坐在简陋的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
她低头吃了一个。
烫的,鲜的,汤汁在舌尖上炸开。
萧怀义坐在对面,也在吃自己那碗,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额角有一滴汗顺着鬓边滑下来。
洛枳看着他,忽然想起姐姐的话。
甜食让人心软。
馄饨不是甜的,是咸的,鲜的,滚烫的。
但她的心还是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萧怀义。”她放下筷子。
“嗯?”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你以后别管我了。”
萧怀义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为什么?”
洛枳看着他,想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馄饨都凉了。
最后她说:“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
萧怀义沉默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甚至连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阿枳姑娘,”他说,“你是不是好人,我自己会看的。”
洛枳不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碗馄饨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那天晚上,她回了五毒派。
姐姐洛橘在山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她的脸,把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洛枳恍惚了一息,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萧怀义的场景。
“怎么去了这么久?”洛橘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办了点别的事。”洛枳把从北边带的点心递给姐姐,“给你的。”
洛橘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洛枳的脸,目光渐渐变了。
“你不对劲。”她说。
洛枳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洛橘提着灯笼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只猫,边走边问:“遇着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男的女的?哪门哪派的?长得好看吗?”
“没有。”
“骗人。”
“真没有。”
“你脸红了。”
洛枳脚步一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指尖能感觉到的烫。
洛橘在身后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笑得前仰后合,灯笼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洛枳,”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完了。”
洛枳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再胡说,我把你扔进蛇窟。”
洛橘还是笑,笑着笑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只最宝贝的蝎子没死。”
洛枳没说话。
那只蝎子确实没死。它现在正在她袖子里待得好好的,背上那道被行尸抓出的口子已经结痂了,新生的壳还嫩着,泛着浅浅的褐色。
这一个月来,它一次都没被放出来过。
洛橘一路跟在洛枳身后,也不催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缀着。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脚下来回游移,忽明忽暗。
进了内院,洛橘把灯笼挂在廊柱上,顺势往栏杆上一坐,两条腿晃来晃去,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砖。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那个让你在盛京多赖了一个月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