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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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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人走了?”舞七站在院子中央,有些不确定地问。

尚知予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被祈喻削尖的木棍。他低头看了看木棍尖端那道粗糙的刃口,随手把它丢到了墙角。

“应该是拿着银子走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出去逛逛,买点吃的穿的,大概要晚些才回来。”

舞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两个人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与她无关。

白天的息壤祠比夜晚正常了许多。

那尊朱厌神像安静地矗立在殿内最深处,没有了夜晚那种诡异的压迫感。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它粗糙的木纹上,照出那些刀凿斧刻的痕迹,不是那些她在黑暗中想象出来的狰狞的东西。那双红褐色的眼珠在白天显得黯淡了许多,矿物内部的流转光泽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块暗沉的、打磨过的石头。

舞七盯着那双眼看了片刻。

它没有冲她眨眼。

当然没有,因为它只是一尊木雕。昨晚的一切,不过是她的想象力制造的幻觉。

“肚子饿不饿?”尚知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舞七转过头,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低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尚知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从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后面提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兔子。

灰色的,毛茸茸的,已经处理干净了,用一根细藤条穿过脚踝,吊在他的手指上。

舞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哪弄来的?”

“你还没醒的时候,”尚知予把兔子提起来看了看,似乎在确认处理得够不够干净,“我去后山转了一圈,顺手打的。”

顺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打兔子这件事和喝茶一样简单。舞七想起他腰间那柄细长的剑,想起他昨夜舞剑时的锋芒,用那样的剑法去打兔子,确实算是「顺手」。

尚知予在院中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陋的灶台,又捡了些干柴枯枝堆在一旁。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回做这种事。舞七蹲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新奇,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只见他温温和和地笑着,像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人。没想到他还会生火烤兔子,也会蹲在地上,手指沾满了灰,认认真真地拨弄着一堆柴火。

火苗舔着兔子的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脂滴在火焰上,爆出一朵朵小小的火花,香气开始弥散开来,混着柴烟的焦味,在清晨的空气中画出一道暖暖的弧。

尚知予翻动着兔子,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忽然开了口。

“我还在想萧鸢的事。”

舞七正在看那只兔子被烤得渐渐变成金黄色的表皮,听到这话,目光移了过来。

“你是说……她可能没去息壤祠的事?”

“嗯。”尚知予把兔子翻了个面,“我还是觉得,萧鸢性情大变,很可能是因为遇见了净念。”

舞七皱了皱眉。

“你之前不是说,净念可能是锦秀吗?”

“对。”尚知予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盐末,均匀地撒在兔肉上。盐粒在火光中闪了闪,融进了油亮的表皮里,“锦秀是萧怀义的师妹,不是亲妹妹,但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妹妹也没什么区别。”

“那净念是锦秀的话,”舞七斟酌着措辞,“跟萧鸢性情大变……有什么关系?”

尚知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兔子又翻了一次,看着火焰舔过那道渐渐焦脆的皮,声音不紧不慢。

“锦秀当年……是被萧怀义赶出无相派的。”

舞七怔了一下。

“赶出去?”

“据说是因为她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尚知予的语气很平淡,“具体是什么,没有定论。有人说她伤了同门,有人说她勾结魔教,也有人说她只是因爱生恨,做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真相如何,大概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那她……后来呢?”

尚知予沉默了一息。

“传言说,她郁郁寡欢,没多久便死了。”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尚知予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明亮,像两枚被烧热的墨玉。

“自杀。”他说,“或者郁郁而终。传言的版本很多,但结局都一样,锦秀死了。”

舞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可是净念还活着。”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才怀疑。”尚知予抬起眼睛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净念可能就是锦秀。她没死,只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舞七沉默了。

如果净念就是锦秀,如果锦秀就是那个被萧怀义赶出师门、最终郁郁而终的师妹,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她对萧怀义的感情,她对萧家的恨,她被囚禁在这座破庙里的原因。

“可这跟萧鸢又有什么关系?”舞七问。

尚知予取下烤好的兔子,放在一片洗净的叶子上晾着。兔皮金黄焦脆,冒着热气,香气浓得像是有了形状,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撕下一只兔腿,递给舞七。

舞七接过来,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几下,才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质鲜嫩,盐味恰到好处。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萧鸢是萧怀义的女儿。”尚知予自己也撕了一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净念如果真的是锦秀,如果她对萧怀义因爱生恨,那她见到萧怀义的女儿——”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舞七听明白了。

“所以她性情大变。”舞七喃喃道,“是因为净念……”

“这只是我的猜测。”尚知予说,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证据。也许萧鸢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许她遇到了别的人和事。也许净念跟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

“尚知予。”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尚知予撕兔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她能不能承受这些,能不能面对这些,能不能在知道这一切之后,还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因为你是舞七。”他说。

就这五个字。

舞七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可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撕那块兔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撕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将那些细密的弧度照得格外温柔。

舞七垂下眼,咬了一口兔腿。

肉已经凉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他说「因为你是舞七」。

不是因为你需要知道,不是因为这是你应该面对的真相,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讲道理的话。

而是「因为你是舞七」。

好像她本身,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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