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陈矜情绪还未层层藏深,性子直白又耐心,垂眸轻声纠正:“这不是蝴蝶,是昆虫。”
一来二去闲谈里,陈矜卸下防备,她终于知晓他名叫陈矜,住在遥远的城市。
两个孩子并肩坐在老槐树斑驳的石阶上,身侧摆着喝空的绿豆汤瓷杯,杯壁还凝着残留的凉润水汽。
陈矜望着巷口晃动的树影,语气平淡又茫然:“我和家里人吵架了,就出来走走,我不知道去哪里。”
今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脸真诚的崇拜:“哥哥你真的好厉害,敢一个人跑这么远。”
“哥哥你想不想见到真正的蝴蝶。”
顺着她的声音与动作,陈矜被她牵着,进了一间屋子。
入眼就是数不清的蝴蝶标本。
其中一只蝴蝶通体如浸透了鲜血,翼面上荡漾着深浅不一的暗红波纹。
陈矜的目光在那行介绍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岁月太久,记忆模糊泛黄,今愿早已记不清那蝴蝶确切的名号。
那时年纪太小,她懵懂无知,只想着分享好看的标本,全然不曾深思——
那年离家出逃、满心迷茫孤独的陈矜,看过一屋子被钉在标本盒,失去自由的蝶。
是否觉得自己如同困蝶一般。
时至今日再回望,少年眼底落寞,在漫长回忆里发酵成绵长的悔。
缠绕着今愿的心,像是无声的责罚,罚她当年无心之举,偏偏在他最孤单困顿的时候。
带他去看什么蝴蝶。
室内的灯光亮起,今愿适应不了强光,揉揉眼睛。
“今愿我们走了,结束了。”
今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扲着礼服:“好。”
……
生活的伏起降回直线,日子又落回从前波澜不惊的模样。
今愿准时往返教室与食堂,安安静静听课,低头刷题,仿佛与那个人的相遇只是一段小插曲而已。
今愿没什么爱好,兴趣,做一件事情总是会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指的是从内往外的,她仿佛如同空心的人,所以格外的喜欢阳光,被晒透的感觉。
时常能看到后院的廊亭有她的身影,今愿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斑驳的树影在流动。
风声从耳边轻轻拂过,偶尔远处传来少年清脆的笑闹声,今愿喜欢这种感觉。
“今愿在三班还好吧?你这样的人竟然还主持了校庆。”
她轻轻叹气,缓缓睁开眼。
开口的是旧日同班的几人,面孔熟悉得刺眼。
“躲去平行班当缩头乌龟,滋味不好受吧?他们知不知道你无父无母,会不会欺负你这个孤儿?”
这般刻薄嘲讽从来换汤不换药,早成了家常便饭。起初她还会红着眼争执辩解,如今只剩心底一片漠然平静。
让那些话都随风飘散。
今愿目光清淡温和,不带半分怯懦:“你很羡慕父母双亡吗,为什么总是挂在口中?”
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暖得柔和,恰好压住了心底漫上来的酸涩。
对面女生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一向安静地今愿会反抗,旁边还有她的朋友,便觉得被下了面,冲上前去,抬手就是挥过去。
带起一阵风,手腕被猛地拦截在空中。
“看到别人痛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发丝飞扬,今愿依旧是那幅安静的面孔,话轻轻地:“之前让着你是因为比起反抗,忍耐会少很多麻烦。”
那女生手腕被攥得生疼,脸色一阵涨红,又急又恼地挣扎,却半点挣脱不开。
同行几人愣在原地。
即使是处在下风的情况下,女生语气仍在尖酸:“到了三班有人见你那可怜劲,安慰你几句就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了。”
今愿平静打断:“是啊,所以你别再招惹我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松开手。
那女生踉跄后退两步,面皮涨得通红,偏偏对上今愿从容的神情,一时竟分不清真假,不敢再上前分毫。
“你给我等着。”
直到那些刻薄的声音彻底远去,后院廊亭才重新归于安静。
今愿指尖还残留着攥紧对方手腕时的紧绷感,方才强撑起来的镇定,慢慢褪去几分。
她准备转身回教室,忽然瞥见廊亭拐角处,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立着,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今愿的脚步顿住,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错身离开。
……
冬雾下意识攥紧手腕,校庆时留下的伤已过许久,可一遇风,伤口仍隐隐作痛。她借着用力按压的力道勉强压下那阵钝涩,轻声开口:“没想到你妹妹性子这么有棱角,跟舞台上温顺柔和的样子,反差实在太大了。”
林今喜瞥了眼她指节泛白、隐隐渗出血丝的手,淡淡开口:“她爸妈为了救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丢了性命,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委屈,心理能健康到哪里去。”顿了顿,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温柔:“再这样捏着,你的手真要废了。”
“那可不行,我的手很宝贵的。”话虽这么说,冬雾却没松开手,依旧维持着动作,指尖微微泛白:“这么说来,你的处境应该会很糟糕。”
林今喜眼底掠过一丝凉薄的讥讽,声音轻却带着几分狠劲:“我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除非她不想活了,否则绝不敢动我。”
话音未落,冬雾便敏锐察觉到暗处投来一道视线,立刻压低声音提醒:“有人在看我们。”